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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明瑶

六月的风裹着暑气,吹得宣室殿庭中的石榴树哗啦啦地响。

朱明瑶靠在榻边,面前摆着一碟新煮的花生米,是少府的人从城外试种的地里收回来的一小批——说是"第一批结了,不多,先送来给娘娘尝尝鲜"。她拈了一颗剥开,粉白的花生仁饱满圆润,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新粮特有的清甜。

她吃了几颗,又拿了一颗递给身旁的刘彻。他也剥了一颗吃了,嚼了两下,微微点头:"比前几日那批香。"

"新收的嘛。"朱明瑶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城外那几块花生地长得可好了,这才种下去一个月,藤蔓已经铺了一地了,等过两个多月就能大收。"

刘彻伸手将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花生皮拂掉,动作自然而熟练。

朱明瑶咽下嘴里的花生,擦了擦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歪头看了刘彻一眼:"夫君,臣妾忽然想到一件事。"

"嗯?"

"夫君还记得长沙定王和中山靖王吗?"

刘彻目光微动:"怎么突然提他们?"

朱明瑶盘腿坐起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摆出了一副聊天的架势:"臣妾在琢磨,这两位王爷的孩子是不是特别多。夫君想想,一个皇子封了王,到了封地上,身边得有妻妾吧,妻妾多了孩子就多,孩子多了孙子就多,子孙繁衍下去,那人口可就……"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夫君,他们是夫君的什么人?是夫君的哥哥……还是侄子来着?"

刘彻看着她这副认真算辈分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长沙定王与中山靖王,是先帝景帝之子,朕的兄弟。"

朱明瑶眨了眨眼,耳根微微红了一点,然后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臣妾历史没学好。"她低头假装剥花生,声音小了几分,"臣妾来之前光看大事了,辈分什么的……没仔细记。"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连朕以后被谁篡了位都知道,不知道朕的兄弟是谁?"

朱明瑶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悄咪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臣妾确实知道一些后来发生的事……"她小声说,"但是臣妾今天不是想说那个的。臣妾是想告诉夫君——以后那些王爷的后人,替夫君把江山守得挺好的。"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捻着一颗花生壳,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一些:"夫君知道后来西汉是怎么没的吗?是被一个叫王莽的人篡了,那人是汉成帝刘骜的母族那边的。汉成帝是夫君的好几代玄孙了,臣妾读到那里的时候,还替夫君觉得不值呢。"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而且两千年后的人,好多都觉得王莽是个穿越者——就是像臣妾这样,从别的时代来的人。不过嘛……他们都说那是个学习不好的穿越者,学人家当救世主,结果把天下弄得一团糟。"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学习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嗯。"朱明瑶点点头,又剥了一颗花生,"不过他也没折腾太久。后来有个长沙定王的后人,叫刘秀,起兵复兴了大汉,把天下又抢回来了,史称东汉。还有中山靖王的后人,隔了好几百年,有个叫刘备的,也在西蜀称了帝,史称蜀汉。"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着刘彻,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柔软的笃定:"所以夫君放心,就算以后有什么波折,刘家的天下不会断的。长沙定王和中山靖王的后人,都替夫君把香火续上了。"

暖阁中安静了一会儿。

蝉鸣声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听着这番跨越千年的谈话。刘彻看着她,看着她在说起那些未来的事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和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手中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拿走了,放在案上。

"历史没学好。"他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你连辈分都没弄清楚,倒是把这些记得清楚。"

朱明瑶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他的衣袖:"臣妾以后好好学嘛。夫君教臣妾?"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朕教你。"他说,"从景帝的儿子开始教。"

朱明瑶捂着额头,却弯起嘴角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

当天傍晚,朱明瑶又去了一趟城外。花生地里,藤蔓已经铺了一地了,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蹲下来拨开藤蔓看了看根部——已经隐约能看见土缝间鼓出的圆润小疙瘩了,虽然还没长成,但已经有了形状。

"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了。"监工在一旁道,"娘娘,这东西长得可真省事,种下去浇了几次水,基本没怎么管,自己就长这么好了。"

朱明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这一片绿意盎然的藤蔓,嘴角弯了弯。然后她撑着腰,在阿沅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忽然觉得腹中的小东西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说——"我也想看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再等几个月,等花生收了,你就能吃上了。"

肚子里的孩子像听懂了似的,又轻轻拱了一下她的掌心。

回宫的马车上,朱明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阿沅在一旁轻声问:"娘娘,您今儿跟陛下说那些——什么王莽、刘秀、刘备的——陛下听了没不高兴吧?"

"没有。"朱明瑶闭着眼笑了笑,"他说要教我背景帝的儿子们。"

阿沅愣了愣,也笑了。

天色暗下来时,长安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城外花生地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叶片,月光洒在那一层绿油油的叶子上,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宣室殿暖阁中,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两行字——"长沙定王。中山靖王。"然后又添了一行:"刘备。蜀汉。"

他看了那三行字很久,然后将竹简卷起来,收进了案头的暗格中。

朱明瑶端着茶进来时便看见他收竹简的动作,她没问,只是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下,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历史学得不好,以后夫君多教教臣妾。"

刘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怀孕而丰腴圆润的面颊,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她放在肚子上的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朕教。"他说。

窗外的月光越过宫墙,落在城外那片花生地上。藤蔓在夜风中安静地伸展着叶片,那些藏在土里的、圆滚滚的小疙瘩正在夜色中悄悄地饱满起来,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丰收季节。

长安城的夜,温柔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