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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明瑶

六月的长安城像一只蒸笼,日头从早到晚悬在头顶,晒得街边的槐树叶都卷了边。

朱明瑶近来已经不大出宫了。肚子太大,马车颠着不舒服,走一段路便喘。她每日只在宣室殿院中散一散步,从石榴树走到廊下,再从廊下走回来,来回不过几十步,便觉得腰酸得撑不住了。

但刘彻每日下朝回来,都会带些城外田里的消息给她。

这日他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根花生藤,叶片绿油油的,根上带着一小撮湿润的土。他将那根藤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弯腰替她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城外那些花生,藤蔓已经铺满一垄了。"他说,"少府的人翻了一窝看了看,根上结了一串小疙瘩,跟手指头差不多大,白白嫩嫩的。"

朱明瑶拿起那根花生藤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再晒一个月的日头,就能收了。"

刘彻在她身旁坐下,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隆起的肚子。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撑在衣料下,像一只饱满的鼓。他轻轻拍了拍那团鼓包,感受到里面一阵懒洋洋的动静——那孩子近来动得越来越有劲儿了,有时翻个身能顶得她肚皮上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来。

"今日如何?"他问。

"腰酸。"朱明瑶靠在他肩头,有些蔫蔫的,"昨儿夜里没睡好,那孩子闹腾了大半夜。"

刘彻的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揉了揉,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他的手掌带着一种粗糙却温柔的摩挲感,像是用惯了刀剑的人正在学着如何轻一些。

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地响着。暖阁中安静了片刻,朱明瑶闭着眼养神,忽然听见刘彻低低地开口。

"朕让人查了宗室谱牒。"

朱明瑶睁开一只眼看他:"嗯?"

"长沙定王与中山靖王,确实是朕的兄弟。"刘彻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那天说的那些——刘秀、刘备——朕查不到他们的名字。谱牒上只记到眼下这一代。"

朱明瑶靠回他肩头,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睡意:"夫君当然查不到了。刘秀是夫君不知道多少代玄孙了,刘备隔得更远,隔了好几百年呢。谱牒还没写到那里呢。"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你说那刘备,仁德爱民,老被人追着跑——什么人追他?"

朱明瑶在睡意中含糊地应道:"曹操……还有……好多好多人……他老在跑路……但人家都觉得他好……"

刘彻听着她越来越含糊的嘟囔,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看着她因为怀孕而圆润了许多的面颊,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上被那孩子顶出的小鼓包,忽然觉得,那些他查不到的宗室谱牒上的名字,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说的那些未来的事,离他太远了。他这一辈子能做的,就是把她带来的那些种子种下去,把那些她写出来的书传下去,把他们的孩子养大。

其他的,他管不了那么远。

当日下午,城外花生地的监工骑着快马进了城,一路跑到少府门前,连汗都没来得及擦就喊开了:"花生起窝了!第一批今儿下午挖了几垄,个个都有一巴掌大的串子!结得密密麻麻的!"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朱明瑶正窝在榻上小憩。阿沅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一句。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花生起窝了,娘娘。"阿沅的声音压着兴奋,"城外挖了第一批,颗颗饱满,说是从来没见过去这么壮实的!"

朱明瑶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掌抚上去,感受到那孩子正在里面懒洋洋地翻身。她弯起嘴角,低声对肚子说:"听见没?花生要收了。"

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是在回应她。

当日晚间,少府的人送来了一筐新挖的花生。朱明瑶坐在暖阁中,面前摆着一盆清水,她和青萝、阿沅三个人一人一个小凳,围坐在盆前洗花生。新挖的花生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洗去泥巴后露出白白净净的壳,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刘彻从外头进来时便看见这副景象——三个女子围坐在一起洗花生,水声哗哗的,夹杂着轻声的说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朱明瑶身旁蹲下,伸手从盆中捞了一颗花生。

"脏。"朱明瑶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臣妾还没洗完呢。"

刘彻没有理她,直接将那颗花生剥开,露出里面粉嫩嫩的花生仁。他丢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甜。"他说。

"新收的嘛。"朱明瑶又拍了他一下,"夫君去那边坐着等,臣妾洗好了煮给你吃。"

刘彻站起身,走到案几旁坐下,却没有看折子,只是看着她和两个侍女围坐在盆边洗花生的背影。灯影落在她微微侧着的脸上,将她隆起的肚子和弯起的眉眼都映得格外柔和。

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城的暑气在夜风中渐渐散了。少府的人还在城外忙碌着,将新起的花生装筐、过称、记数。田间的藤蔓被翻起来堆在地头,露出的泥土黝黑湿润,像是刚刚完成了一轮丰饶的交接。

平康坊的四座书坊里,已经有人在连夜赶抄《农事新法》的花生篇了。希望书坊的抄书匠们埋头握笔,字迹虽然依旧算不上端正,却比几个月前稳了许多。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坐在角落的案前,一笔一画地抄着"花生种植要略",手边放着一碗灵米粥和几颗新煮的花生。

宣室殿暖阁中,朱明瑶终于洗完了那筐花生。她撑着腰站起来时,阿沅连忙扶了她一把。她走到刘彻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道:"明天煮五香花生给夫君吃。"

刘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因为弯腰而有些汗津津的额角,伸手替她擦了擦,低声道:"你快歇着吧。朕让人煮。"

"臣妾想亲手煮。"

"……那就煮。朕在旁边看着。"

朱明瑶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她的手掌覆上肚子,感受到那孩子又在里面轻轻蹬腿了。她低头,轻声道:"你也想吃花生了是不是?"

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恰好顶在她的掌心。

刘彻也伸手覆上来,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处,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团温热的、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窗外有夜风拂过,送来城外花生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煮花生时特有的、清甜的香气。

长安城的夏夜,温柔而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