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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河北遇君

阳石公主最近有些反常。

她往常最爱去御花园赏花,如今却总闷在寝殿里看书。看的是从如意书坊买回来的《星汉历象》,翻来覆去地看,天球图都快被她翻烂了。侍女端来新摘的海棠花,她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继续低头看书。侍女端来点心,她说“先搁着”,眼睛始终没离开竹简。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更反常的是,她开始频繁出宫。以前她一个月才出宫逛一次,如今隔三差五就找借口往外跑——去东市买胭脂,去西市看绸缎,去城东的茶肆听人说书。每次出宫都路过如意书坊所在的巷子,每次路过都要往书坊门口多看几眼。

但每次都没有再进去。

阳石公主自己也说不清在犹豫什么。她是皇后之女,金枝玉叶,想进一家书坊看看书,谁还能拦着她不成?可她就是迈不开腿。进了书坊又怎样?跟他聊什么?聊《星汉历象》?上次已经聊过了。聊农具?她一个公主聊农具,未免太奇怪了。

她坐在寝殿窗前,手里翻着那卷《新农器具说》,翻到曲辕犁那一页。图上的犁画得精细,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她看着图,想起那天在书坊里,那个黑脸男人说起农具时发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公主,”侍女进来禀报,“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阳石公主合上书,整了整衣裙,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皇后正在殿中插花。她近来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务和每月初一十五的妃嫔请安,几乎不出椒房殿的门。她插的花也简单,几枝素色的菊花配几片绿叶,清爽淡雅。

“坐。”卫子夫没有抬头,手中继续摆弄着花枝。

阳石公主在侧位上坐下,等着母后开口。卫子夫将最后一枝花插好,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觉得满意了,才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你最近总往宫外跑?”卫子夫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阳石公主心中微微一紧:“女儿闷得慌,出去走走。”

“去哪里走了?”

“就……东市西市,随便逛逛。”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关的话:“你今年十九了。”

阳石公主低下头。她知道母后的意思。十九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小了。宫中与她同龄的公主们,大多已经出嫁,有的连孩子都有了。只有她还留在宫中,一直未议婚。

不是没人提亲。前几年确实有人提过,但卫子夫都没有点头,刘彻也没有催。阳石公主自己也不着急,她见过太多公主出嫁后的样子——嫁到外地,远离长安,一年到头见不到母后和兄弟。她不想那样。

“母后,”她轻声开口,“女儿不急。”

卫子夫放下茶盏,看着女儿。她的目光中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担忧:“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

阳石公主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没有抬头,但耳根渐渐红了。卫子夫看着女儿泛红的耳根,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是哪家的?”

“没……没有哪家。”阳石公主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女儿只是在书坊买书的时候,跟掌柜说了几句话。他是个商人,姓顾。”

“顾?”卫子夫的目光动了一下,“如意书坊的顾?”

阳石公主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母后:“母后知道?”

卫子夫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宫中经营了数十年,长安城中有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如意书坊的幕后东家是顾婕妤的二哥,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跟顾家的人扯上关系。

“你见过他几次?”卫子夫问。

“两次。”阳石公主老实回答,“一次是在东市的巷子里,他帮一个卖糖人的老人解了围;一次是在书坊里,女儿去买书,跟他说了几句话。”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阳石公主意外的话:“他为人如何?”

阳石公主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女儿觉得……他是个好人。说话不卑不亢,也没有因为女儿的身份就谄媚讨好。他懂很多西域的事,懂农具,懂做生意。眼睛很亮,说起自己懂的事情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卫子夫看着女儿说这些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遇到了刘彻,然后命运就变了。她从一个歌女变成了皇后,生了太子,做了几十年的后宫之主。这一路走来,有荣宠也有冷落,有得意也有辛酸。她不知道女儿如果走了同样的路,结局会不会比她好。

但她也知道,她拦不住。女儿的性子像她,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回头。

“你父皇那边,母后先不提。”卫子夫最终说,“你先想清楚。若真是认定了,母后再替你打算。”

阳石公主抬起头,看着母后,眼眶微微发红:“谢谢母后。”

卫子夫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阳石公主行了一礼,退出椒房殿。她走在宫道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母后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答应。她说“先想清楚”——可她想清楚了吗?

她想起顾嵩站在书坊门口的样子,想起他递书给她时手指上沾着的墨迹,想起他说“我三妹”时语气中的骄傲。她想起那本被她翻烂了的《星汉历象》,想起那些星辰轨迹的图,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每一颗星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

她想,也许她找到了自己的那颗星。

就在阳石公主为心事辗转反侧的时候,彻鸿宫那边传来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顾惊鸿又有了。

发现的时候是三月底。她近来越发嗜睡,每日午后困得睁不开眼,口味也变得刁钻,以前爱吃的菜忽然碰都不想碰,倒是对酸梅汤情有独钟。小莲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偷偷去请了太医令来。张太医令把完脉,脸上的笑容比前两次都大:“恭喜婕妤,滑脉,已有月余。”

顾惊鸿靠在软枕上,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发愣。她刚给双胞胎断了奶,本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又怀上了。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西域的屯田事宜。苏文附耳禀报,刘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竹简,对大臣们说:“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续。”大臣们识趣地退下后,刘彻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对苏文说:“去彻鸿宫。”

他走得很快,连辇都没坐。苏文在后面小跑跟着,看着陛下的背影,心中默默数着——这是第三个了。顾婕妤入宫七年,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又怀了第四胎。陛下的子嗣,从来没有哪个妃嫔这样兴旺过。

刘彻走进彻鸿宫时,顾惊鸿正靠在榻上,弗陵趴在她身边好奇地问“娘亲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吗”,双胞胎则并排坐在毯子上,一个面无表情地玩布老虎,一个歪着脑袋看着母亲的肚子。

“父皇!”弗陵第一个发现他,跳下榻跑过去,“父皇!娘亲又有小宝宝了!我要有小弟弟了!”

刘彻弯腰把弗陵抱起来,走到榻边坐下。他低头看着顾惊鸿,目光中有欢喜,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入宫七年,为他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又怀了第四个。她的身体因为灵泉水的滋养恢复得比常人快,但生孩子终究是耗身子的事。

“感觉怎么样?”他问。

“臣妾很好。”顾惊鸿笑着看他,“夫君别担心,臣妾有经验了。”

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没有说话,但顾惊鸿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比平时更热一些。空间绑定的心意相通,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欢喜,心疼,还有一点担忧。那担忧藏在欢喜之下,像是河底的暗流。

“夫君,”她轻声说,“这次一定是个女儿。”

刘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臣妾感觉到的。”顾惊鸿笑着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跟怀弗陵他们三个的时候不一样。这次的感觉特别安静,像是一汪温水。臣妾觉得是个女儿。”

刘彻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掌心温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女儿好。朕想要个女儿。”

弗陵在旁边听到了,立刻举手:“我也想要妹妹!我要教妹妹骑马!”

双胞胎坐在毯子上,刘和面无表情地看了弗陵一眼,像是在说“骑马有什么好教的”;刘康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顾惊鸿看着三个儿子的反应,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刘彻留在彻鸿宫用晚膳。饭后,弗陵被小月带去洗澡,双胞胎也被小莲抱去喂奶,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彻坐在灯下看奏报,顾惊鸿靠在他身边,翻着一卷新到的书稿。

“夫君,”她忽然开口,“臣妾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臣妾这一胎若是女儿,夫君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刘彻放下奏报,认真想了想:“你方才说她安静,像一汪温水。那就叫——刘温。温和的温。”

顾惊鸿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便点了点头:“刘温。好名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轻轻覆在上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安静而温柔,像是一颗落在湖面上的雨滴。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彻鸿宫的庭院,海棠花已经开了满树,花瓣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