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安城,海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彻鸿宫庭院中那株老海棠树今年开得格外卖力,粉白相间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压得枝条微微下垂,风一吹便落下一阵花瓣雨。弗陵每天都要在树下转圈,张着手去接花瓣,接满一捧就跑去送给娘亲。双胞胎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刘和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刘康比他快一些,但也摔得少,摔了就自己爬起来,不哭也不闹。
顾惊鸿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儿子,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张太医令把脉后说胎象稳固,脉象平和,让她放心。她最近精神很好,食欲也恢复了,整个人比前几个月丰润了不少。
“小姐,二哥来了!”小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在憋着什么话。
顾惊鸿抬头一看,二哥顾嵩正从宫道上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但他脸上有一种顾惊鸿从没见过的东西——紧张。那种紧张藏在他挺直的腰板和故作镇定的步伐下面,只有做妹妹的才看得出来。
“二哥,”顾惊鸿迎上去,“你今天怎么来了?书坊不忙?”
顾嵩在廊下站定,看了一眼在旁边追花瓣的弗陵和毯子上坐着的双胞胎,压低声音说:“三妹,二哥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惊鸿让弗陵带着弟弟们去偏殿玩,自己把顾嵩引到正殿坐下。小月端了茶上来,顾嵩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妹,二哥想成亲了。”
顾惊鸿愣了一下。她看着二哥那张晒得黝黑、此刻却有些泛红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顾嵩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生意,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家里不是没催过,母亲每次写信都问“老二什么时候成家”,大哥顾承也提过好几次,但顾嵩总是打哈哈敷衍过去,说“等我挣够了钱再说”。
“是哪家的姑娘?”顾惊鸿问。
顾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妹妹,目光中有紧张也有认真,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阳石公主。”
殿中安静了一瞬。
顾惊鸿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阳石公主。皇后娘娘的女儿。”顾嵩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一些,“二哥认识她有一阵子了。她来过书坊两次,二哥跟她聊过书,聊过农具,聊过西域的事。二哥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她,但二哥想试试。”
顾惊鸿看着二哥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忐忑,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二哥脸上见过的郑重。她知道二哥是什么样的人——常年在外闯荡,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此刻他坐在她面前说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哥,”她轻声问,“你喜欢她?”
顾嵩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喜欢。二哥这辈子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第一次在东市巷子里看到她的时候,她戴着帷帽,二哥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但二哥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后来在书坊里又见到她,她跟二哥聊《星汉历象》,聊得很认真,问的问题比那些博士们问的还准。二哥当时就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跟这个人说话就好了。”
顾惊鸿听着二哥的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阳石公主——卫子夫皇后的女儿,太子刘据的姐妹。如果二哥真的娶了她,顾家就跟卫家结上了姻亲。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福气,但顾惊鸿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前世史书上那些外戚联姻的结局——有多少人能善终?
但她看着二哥的眼睛,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她从来没有见过二哥这个样子。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沙漠里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扛过,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二哥,”她握住他的手,“你确定她也是这么想的?”
顾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二哥一眼。二哥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二哥觉得——她还会再来。”
顾惊鸿正要说什么,苏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
刘彻大步走进来,看见顾嵩坐在殿中,微微挑眉:“顾二来了?正好,朕也有事找你。”
顾嵩连忙起身行礼。刘彻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在顾嵩和顾惊鸿之间扫了一圈,然后看着顾嵩:“朕听说,阳石最近总往你的书坊跑?”
顾嵩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刘彻却抬手止住了他。
“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刘彻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中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朕只问你一句话——你对阳石,可是真心的?”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顾惊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顾嵩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坦荡。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刘彻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怯懦。
“陛下,臣是真心的。”他一字一句地说,“臣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公主,也知道皇家姻亲非同儿戏。臣不敢求什么驸马都尉的官位,也不敢求什么荣华富贵。臣只想问陛下——如果公主愿意,臣能不能娶她?臣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对她好。”
刘彻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黑脸商人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常年在外奔波的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的茧清晰可见。他说话的语气中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那种想攀龙附凤的急切。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心意,像是在谈一笔他准备了很久的生意。
刘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窦太后的面前,请求娶阿娇。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紧张但不怯懦,认真但不卑微。
他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嵩和顾惊鸿都愣住的话:“阳石昨天来找朕了。”
顾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跟朕说,她看中了一个人,是个商人,姓顾。”刘彻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问她,一个商人有什么好。她说,那个人懂农具,懂西域,懂很多她不懂的东西。她还说,那个人帮过一个卖糖人的老人,自己却连名都没有留。”
顾嵩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朕当时没有答应她。”刘彻说,“朕说朕要想想。但今天既然你来了——”他看着顾嵩,“朕可以告诉你,朕想好了。”
顾嵩屏住呼吸。
“朕可以去跟皇后商量。”刘彻说,“若是皇后也点头,这门亲事,朕准了。”
顾嵩猛地站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一个走南闯北十几年的商人,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说不出话。
顾惊鸿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到二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顾嵩回过神来,深深弯下腰,朝刘彻行了一个大礼。
“臣,谢陛下隆恩。”
刘彻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别急着谢。朕还得去跟皇后说。她要是不同意,你这门亲事照样成不了。”
“臣等。”顾嵩直起身来,声音稳了,“臣等多久都行。”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顾惊鸿,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里的那个没闹你?”
“没有,很安静。”顾惊鸿摸了摸小腹,笑了,“比三个哥哥都乖。”
“那就好。”刘彻站起身来,“朕现在去椒房殿。你在家等着,朕让人给你报信。”
他大步走了出去。顾嵩站在原地,看着刘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许久没有动。顾惊鸿站在二哥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二哥,你运气真好。”她轻声说。
顾嵩低头看着妹妹,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中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踏实。他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有些哑:“三妹,二哥这辈子,值了。”
当天下午,苏文来彻鸿宫报信——皇后娘娘点了头。阳石公主与顾嵩的亲事,定了。
消息传到如意书坊时,伙计们差点把柜台掀了。他们早就觉得二少爷最近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发呆,嘴角挂着傻笑,对账都对不明白。如今总算知道原因了——原来二少爷要娶公主了。
顾嵩被伙计们围着灌了一壶茶,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抬头看着天。四月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棉絮。
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他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看到那个帷帽身影时的样子,想起她翻看《星汉历象》时的侧脸,想起她临走时回头那一眼。他从怀中摸出那卷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帛书——那是她第一次来书坊时翻过的那卷短篇故事,讲一个女子在月下等一个远行的人。他一直没有还回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帛书展开,看着上面那个女子月下等归人的故事,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