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嵩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她。
那天之后,他在如意书坊的后院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对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发呆。伙计进来问账目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等伙计走了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把账本重新翻开,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却全是那条巷子、那顶帷帽、那颗嘴角的小痣。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书坊前厅安排新书的抄写和装订,忙了整整一上午,总算把心思压了下去。午饭后他准备去城东谈一笔纸墨的生意,刚走出书坊大门,就看见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深衣,淡青色的披风。只是今天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端正的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嘴角那颗小痣在日光下格外分明,像是不经意间点上去的一笔。
顾嵩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阳石公主站在如意书坊的门口,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站在几步外,好奇地打量着书坊的门面。她似乎是偶然路过,被书坊的名气吸引过来的——毕竟如意书坊在长安城中已经颇有名声,连宫中的贵女们都听说过。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扫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嵩。
两个人四目相对。
顾嵩的心跳又乱了。他站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姑娘……是来买书的?”
阳石公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认出他了——就是那天在巷子里替卖糖人的老人解围的那个黑脸男人。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路过看看。你是这家书坊的?”
“是。”顾嵩从门槛上下来,整了整衣襟,“我是如意书坊的掌柜,姓顾。”
“顾?”阳石公主的目光闪了一下,“那《大汉帝王录》和《沉香如屑》,是你们书坊出的?”
“是。还有《屯田录》《星汉历象》和最近的《新农器具说》,都是我们书坊刻印的。”顾嵩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姑娘若是不嫌弃,进来看看?新到了一批书,有几本还没有摆上架。”
阳石公主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回头对身后的宫女说:“你们在门口等着。”然后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
顾嵩引着她往里走。书坊里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竹简的气息。一排排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册和竹简,有几个客人正在翻看,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顾嵩带她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上面摆着几卷新抄好的书。
“这是《星汉历象》,”他抽出一卷递给她,“上月刚出的,讲日月星辰的运行。还有这本《新农器具说》,是讲农具改良的,图很多,画得也精细。”
阳石公主接过《星汉历象》翻了翻,翻到天球图那一页时停住了。图上的星辰轨迹画得清清楚楚,比她在宫中见过的任何天文图都详细。她抬起头看着顾嵩:“这书是谁写的?”
顾嵩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妹妹的身份,想了想,只说:“是一位宫中的贵人写的。她喜欢读书,也喜欢写书,把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让书坊刻印出来给百姓看。”
阳石公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是顾婕妤吧?”
顾嵩愣了一下。
阳石公主把书合上,微微笑了笑:“我听说过。如意书坊的幕后东家是顾婕妤的二哥,姓顾,常年往来西域做生意。书坊出的书,很多都是顾婕妤写的。长安城中的人都在传。”
顾嵩没有否认。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是。顾婕妤是我三妹。”
阳石公主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什么。她把书放回书架上,又拿起旁边的《新农器具说》,翻开看着上面的曲辕犁图样。她看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这个犁真的比普通犁省力吗”,顾嵩便一一回答。他说起农具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毕竟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不像跟公主说话那样紧张。
“顾掌柜懂农具?”阳石公主问。
“从小跟着家父学做生意,后来又常跑西域,见过不少地方的农具。”顾嵩说,“我三妹写的这本《新农器具说》,里面有好几种都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图样,她整理之后画出来的。”
阳石公主点了点头,把书放回去,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卷薄薄的帛书上。那卷帛书没有封面,只用素色的帛布包着,看起来像是试印的样书。她伸手拿起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则短篇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月下等一个远行的人,等了很多年。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这也是你们书坊的书?”
顾嵩看了一眼那卷帛书,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书坊出的。大概是哪个客人落在这里的,我让人收着等失主来取。”
阳石公主合上帛书,放回原处,没有再说什么。她在书坊里又逛了一圈,最后在柜台前停下,对顾嵩说:“《星汉历象》和《新农器具说》各要一本。”
顾嵩亲自给她包好书,用素色的帛布裹好,递到她手中。阳石公主接过书,付了银钱,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天的事,多谢你。”
顾嵩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应该的。”
阳石公主跨出门槛,宫女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她戴上帷帽,在宫女的簇拥下沿着街道走远了。顾嵩站在书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二少爷,那位姑娘是谁啊?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顾嵩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柜台,翻开账本继续对账。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轻了许多,嘴角也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意。
阳石公主回到宫中后,把两本书放在案头,先翻了《星汉历象》。她看着天球图上的星辰轨迹,想起昨夜在宫墙上看到的星空,忽然觉得那些星星比以前更亮了。她又翻开《新农器具说》,看着曲辕犁的图样,想起那个黑脸男人说起农具时发亮的眼睛。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海棠花,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侍女在旁边问:“公主今天出去逛得开心吗?”
阳石公主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看着窗外的海棠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颗小痣在唇边像是一个秘密的记号。
“开心。”她说,“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侍女好奇地问:“什么有趣的人?”
阳石公主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只是把两本书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书坊柜台后面的男人——皮肤黝黑,肩膀很宽,说起农具的时候眼睛会亮,站在门口的时候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而在如意书坊的后院中,顾嵩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吃花生米,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庭院中,将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帷帽被风吹起的那一瞬间。想起今天在书坊中,她翻看《星汉历象》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临走时那句轻轻的“多谢你”。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忽然笑了一声。
“阳石公主。”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号,像是把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她。但他知道,如果再见,他会好好跟她说话。不再是紧张到语无伦次的商人,而是一个能跟她聊书、聊农具、聊西域见闻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壳碎屑,走回了书坊。前厅的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二少爷,明天还是卯时开门?”
“卯时。”顾嵩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继续对账。
灯火在书坊中摇曳,照亮了他认真的侧脸。窗外的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如意书坊的灯还亮着,像是这座城市中一颗不肯入睡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