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羽宫那场对峙落幕,宫门几日安稳无风。
旁人只当是风波平息、恩怨消解,唯独宫笙心底,掀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那夜毒发、宫尚角彻夜隐忍守护的温柔;
那日庭院、宫远徵不惜撕破脸面、誓死护她的赤诚;
两份滚烫真心摆在眼前,差点就让她彻底心软、彻底沉沦。
可夜深人静,独坐灯前,前世血淋淋的惨状,一次次翻涌回脑海,生生将她所有动容、所有暖意,尽数冻结撕碎。
她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
是宫尚角的隐忍布局、权衡大局、身不由己,一次次将她推入深渊,看着她受尽磋磨、遍体鳞伤,最终落得凄惨收场,一生委屈无人可诉。
他有他的家国权谋、有他的身不由己、有他的万般大局,唯独没有优先护她。
也是宫远徵。
上一世年少偏执、桀骜刻薄,日日刁难、次次折辱,不信她清白、不听她解释,旁人污蔑她时,他永远是最先冷眼相向、最先落井下石的那一个。亲自喂她喝下毒药身亡。
他后来或许悔了、或许改了,可前世的伤害是真的,刺骨的委屈是真的,孤立无援的绝望也是真的。
这一世,他们幡然醒悟、改头换面。
宫尚角为她隐忍克制、暗中护她、满心愧疚;
宫远徵为她弃了偏见、披甲护她、倾尽医术。
可那又如何?
伤害已经刻在前尘骨血里,劫难已经历过一次生死。
人心回暖是一时,前世刻骨是一生。
宫笙坐在窗前,指尖微凉,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柔软暖意,只剩一片清冷通透的决绝。
她不能心软。
也不该心软。
一时的温柔补偿,抵不过一世的万劫不复。
今日的万般偏爱,赎不回昨日的满身伤痕。
不管宫尚角如今多隐忍深情,不管宫远徵如今多真诚护她。
这两个人,上一世,都害她很惨。
她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被温柔假象蒙蔽,不要再卷入他们之间的爱恨权谋、纠葛拉扯。
从今往后——
躲着宫尚角,避着宫远徵。
不亲近、不依赖、不亏欠、不心动。
孑然一身,安稳度日,熬过毒劫,守好自己的余生,足矣。
心念既定,宫笙彻底收心。
自此几日,她刻意避开所有能与两人相遇的场合。
往日晨起散步的回廊、午后乘凉的庭院、几人闲谈的暖亭,她尽数不去。
遇见宫尚角远远走来,她立刻侧身折返,避入偏廊,低头敛目,绝不相逢。
撞见宫远徵提着汤药前来,她便闭门谢客,托侍女推脱身体不适、不愿见人。
态度疏离、干脆、冷淡,不带半分情面,彻彻底底的避而远之。
这般刻意的躲避,不过短短三日,便让宫远徵彻底慌了神。
这几日他日日熬药、日日登门、日日牵挂。
他早已改掉所有戾气、所有偏见、所有刁难。
不再对她冷言冷语、不再无端寻衅、不再半点刻薄。
他掏心掏肺对她好,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不惜与上官浅撕破脸、不惜对立角宫、不惜打破三宫制衡。
甚至那日羽宫庭院,她明明已经软化,温柔轻声唤他一句——远徵。
那一声亲昵称呼,是他这么久以来,最珍贵、最欢喜的馈赠。
他以为两人的隔阂彻底消散,所有过往误会尽数消解。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一点点弥补她、温暖她、守护她。
可短短几日,翻天覆地。
他一次次登门,一次次被拒。
偶尔远远瞥见她的身影,她却像避洪水猛兽一般,转身就走,连半分目光都不肯落在他身上。
温柔没了、松懈没了、亲近没了。
只剩彻骨的疏离、刻意的躲闪、冰冷的距离。
这日午后,宫远徵提着刚熬好的稳压汤药,再度被羽宫侍女婉拒。
“徵公子,实在抱歉,二小姐今日不愿见客,还请公子回吧。”
少年立在羽宫门外落寞,手里温热的药碗渐渐发凉。
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满满的茫然、委屈与不解。
他皱紧眉头,嗓音带着少年人不知所措的慌乱:
“为什么?”
“我哪里又做错了?”
他真的不懂。
他已经改了啊。
再也不凶她、不怼她、不误解她、不针对她。
他拼尽全力护她、替她出头、为她对峙恶人、日日为她熬药续命。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愧疚,全都给了她。
明明上次,她还好好的,还肯软声叫他远徵。
明明上次,她眼底还有动容、还有暖意、还有对他的释怀。
怎么突然之间,就彻底变了?
“她到底在躲什么?”
宫远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眼底盛满委屈与惶然,低声呢喃,
“我都已经变好、已经不怪她、已经拼了命护她了……为什么还要躲我?”
他满心赤诚,无处安放。
一腔弥补与偏爱,尽数被她冰冷的躲避挡回,堵在心口,酸涩又茫然。
而另一边,角宫之内。
宫尚角早已将她所有反常,尽收眼底。
他布下的暗线日日回禀——
笙姑娘避宫道、避庭院、避一切相遇;
拒远徵汤药、拒所有人亲近、独来独往、闭门不出;
但凡感知到他与远徵的气息,便即刻远离,分毫不肯相近。
宫尚角心底,是比宫远徵更深、更沉的凉与费解。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再逾矩半分。
他恪守隐忍、藏起深情、只敢暗处守护、从不叨扰她半分安稳。
他收敛所有目光、克制所有牵挂、压下所有心动,只求她平安无扰。
可她依旧在躲他。
躲得决绝、躲得彻底、躲得不留余地。
那日彻夜相守的暧昧温存、那日她神志迷离的依赖黏恋、那日清醒后的羞涩局促……
仿佛尽数作废。
她如今看他,避如蛇蝎,连一丝一毫的交集都不肯再有。
宫尚角立在窗前,遥遥望向羽宫方向,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迷雾与空落。
他不解。
若说是介意那夜失控的暧昧,那日尴尬早已散去,他从未提及、从未逼迫、从未半分冒犯。
若说是介意他的婚约身份,这些日子他处处避嫌、默默守护,从未让她受半点流言牵连。
他改了所有能改的错,忍了所有能忍的情,倾尽所有护她安稳。
为什么,她还是这般决绝的避着他?
两人皆是满心茫然、满心不解、满心落空。
一个倾尽余生改错护她,却被她彻底疏离;
一个倾尽所有隐忍守她,却被她刻意隔绝。
他们都以为,今世的温柔与弥补,能换她一世释怀。
却无人知晓——
宫笙的躲避,从来不是因为今世的对错。
是前尘因果,是前世伤痕,是刻入骨血、永远无法消解的劫与痛。
他们今世万般皆好,
可前世,他们终究,都负过她、伤过她、害过她。
宫笙独坐冷清窗下,听着门外宫远徵迟迟不肯离去的脚步声,感知着远处宫尚角遥遥凝望的目光,心底无波无澜。
抱歉。
我可以原谅你们今世的过错。
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上一世你们带给我的万劫不复。
温柔太轻,旧伤太重。
余生漫漫,毒劫缠身。
她不求偏爱、不求守护、不求释怀。
只求——
避君二人,岁岁平安,独善其身,不再劫误。
从此,
远徵赤诚无人接,
尚角深情无人应。
两人万般奔赴,尽数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