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整整一日,宫笙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羽宫偏殿。
她刻意隔绝所有风声、所有动静,忍着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软意,死死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再被今世的温柔骗住。
前世的伤太沉,两人亏欠她的太痛。
哪怕如今宫远徵掏心掏肺弥补,哪怕宫尚角暗中隐忍护她,她也不敢再靠近分毫。
好不容易熬到夜色深垂,宫门灯火阑珊,四下宫人散尽,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连日压在心底的郁结、体内潜藏的燥热闷毒,让她胸口发闷发沉。
她实在憋不住,便轻手轻脚推开殿门,打算沿着无人的夜廊悄悄透气。
月色清冷,树影斑驳,夜风吹散些许燥热,本是难得的安宁。
可她才走出短短一段路,一道身影骤然从廊柱阴影里走出,直直挡在她身前。
是宫远徵。
他在这守了整整一夜。
少年身上染着夜露的微凉,眼底没有往日的桀骜锋芒,只剩积攒多日的委屈、茫然与无措,死死盯着眼前刻意躲避他的少女。
他忍了三日。
忍了她一次次闭门谢客、一次次绕道躲避、一次次冷漠疏离。
忍了自己掏心掏肺的好,尽数被她无视、推开、弃如敝履。
此刻再也忍不住,拦在她身前,声音紧绷又沙哑,带着少年最直白、最笨拙的委屈:
“阿笙,你站住。”
宫笙脚步一顿,心底微沉,下意识侧身想要避让:“夜深了,我要回去歇息,你让开。”
她语气淡淡,疏离冰冷,没有半分往日温和。
这态度彻底刺痛了宫远徵。
他往前一步,不肯让开,眼底泛红,字字委屈又执拗:
“歇息?你躲我三日了,日日闭门、日日避我,今日好不容易出来,还要躲?”
“阿笙,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刁难你了,不跟你置气了,不误解你半句。”
“我为了你跟上官浅彻底撕破脸,不惜赌上徵宫和角宫的和气,拼尽全力查出你的毒、日日亲手熬药为你稳压病痛。”
“我从前所有的坏脾气、所有的偏见,我全部改了,我拼了命对你好、拼了命护你。”
他盯着她冷淡的眉眼,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满满的不解与难过:
“你上次明明还叫我远徵,明明已经不怪我了,明明眼底已经原谅我了。”
“不过短短几日,你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为什么拼了命躲我?”
“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肯不躲我?”
少年句句真心、字字委屈,赤诚滚烫,堵得宫笙心口发涩。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眸,不敢泄露出半分动容,只硬起心肠,语气淡漠疏离:
“没有为什么。”
“只是觉得,我们本就该保持距离,不必太过亲近。”
“距离?”宫远徵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苦笑一声,满眼落空,“三宫素来有距,可我早就为你破例了!旁人我半分不饶,唯独对你,我甘愿低头、甘愿弥补、甘愿受尽冷落。”
“就因为从前我年少混账对你不好,所以我现在无论怎么改、怎么补偿,你都不肯给我一次机会,是吗?”
宫笙指尖微攥,喉间发紧,却依旧咬牙硬撑:
“是。”
一个字,冰冷刺骨。
宫远徵浑身一僵,眼底所有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酸涩。
就在两人僵持、气氛紧绷到极致的瞬间——
一道沉冷、低哑、极具压迫感的男声,缓缓从身后夜色里传来。
“保持距离?”
寒意漫过夜廊,月色骤然暗沉几分。
宫笙背脊瞬间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宫尚角。
相比于委屈直白、赤诚好懂的宫远徵,宫尚角从来都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个。
他隐忍、偏执、深沉、掌控欲入骨。
他从不会直白追问委屈,只会步步紧逼、层层拆穿、霸道逼问,将她所有伪装、所有逃避,撕得干干净净。
夜色深处,玄色衣袍的男人缓步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带着碾压一切的沉敛气场。
长廊灯火落在他轮廓冷硬的侧脸上,眼底覆着沉沉幽暗,翻涌着偏执、不解、愠怒,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他同样忍了多日。
忍她刻意隔绝所有亲近,忍她避开他所有视线,忍她连一丝一毫相逢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可以接受她冷淡、接受她疏离、接受她不领情。
却唯独接受不了——她这般毫无缘由、决绝彻底的躲避。
宫远徵见他走来,下意识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对峙,却也隐隐心虚。
他敢直白追问,却唯独不敢在宫尚角面前,彻底闹破所有纠葛。
宫尚角全然无视身旁的少年,目光牢牢锁在身前少女身上,寸寸不移。
他一步步走近,距离不断缩进,压迫感铺天盖地将宫笙笼罩。
最终,他停在她身前咫尺之处,居高临下,眸光沉沉,偏执又霸道地开口,字字沉重有力:
“你躲远徵,我尚可理解。”
“可你连我也一起躲?”
宫笙垂眸,屏住呼吸,沉默不语。
她的沉默,更是惹得他心底暗流汹涌。
宫尚角微微俯身,逼近她的视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强的占有与逼问:
“告诉我,为什么躲我?”
“我何曾扰你?何曾逼你?何曾逾矩半分?”
这几日,他克制至极。
不登门、不打扰、不露面。
只隐在暗处替她扫清所有隐患,压下所有风波,护她日夜安稳。
他把所有深情藏起,把所有分寸做足,从不给她半分压力。
他以为这般隐忍,至少能换她一丝坦然。
可她依旧躲他。
躲得比躲远徵更彻底、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我人前守尽体面,人后护你周全。”
“我从不提那夜暧昧,从不逼你回想失控失态,从不拿半分恩情绑你。”
“我处处避嫌、处处退让、处处周全你的名声。”
他眼底幽暗翻涌,偏执的执念彻底浮出:
“宫笙,你到底在怕什么?在躲什么?”
一旁的宫远徵闻言,也立刻抬眸,满眼不甘附和:
“对!你说清楚!我改了你躲我,可哥从头到尾,这几日从来没有靠近过你,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他一直在暗中护你,你凭什么连他也一起躲?!”
两人一柔一刚,一委屈一霸道,双双将她堵在夜廊中央,避无可避。
宫笙被两人逼得无路可退,心底压着的前世伤痕、今世隐忍、万般无奈,几乎快要崩裂。
她终于抬眼,眼底清冷一片,带着决绝的平静,先看向宫远徵:
“你改了,是你的事。”
“我躲你,是我的事。”
“从前的伤害,不是你一句改过、一场弥补,就能彻底抹平的。我不想再和你牵扯太深,仅此而已。”
简短几句,直接击碎宫远徵所有期盼。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紧接着,宫笙转头,对上宫尚角那双沉沉偏执的眼眸,字字清冷、句句狠心:
“你护我、忍我、周全我,是你自愿。”
“我不需要。”
“宫尚角,你有你的婚约、你的大局、你的身不由己。”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牵扯,没必要相逢,没必要你暗中守护、我心存亏欠。”
“所以我躲你,有错吗?”
她看似平静,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不知道,她躲的从来不是今世的他们。
她躲的是前世万劫不复的结局,躲的是再一次被辜负、被牺牲、被权衡的宿命。
可这些,她永远不能说。
宫尚角盯着她冰冷无波的眼眸,看着她这般决绝推开一切的模样,心底的偏执与慌乱彻底炸开。
他指尖微僵,喉间发紧,再度步步逼近,气场愈发沉冷霸道:
“自愿?”
“我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暗中守护,在你眼里,就只是我自愿的多余之举?”
“你怕牵扯?怕亏欠?”
“还是说——”
他眸光骤然加深,偏执彻骨,字字追问到底:
“你是在怕我这个人?从心底里,抗拒我、逃离我、不敢靠近我?”
夜色寂寂,长廊风凉。
前有委屈红眼的宫远徵,后有偏执霸道的宫尚角。
她避了三日、躲了三日、忍了三日。
今夜,终于彻底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