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的茶楼开业日子定在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跨院就热闹起来了。青萝进进出出地端着热水、捧着衣裳、找着不知道被小姐塞到哪儿去的账本,忙得像一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沈鸢倒是不慌不忙,坐在妆奁前仔仔细细地描着眉,今天她破天荒地用了一盒新买的胭脂,颜色比平时艳了几分,衬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青萝捧着镜子站在旁边,由衷地感叹。
沈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五百两银子——顾修瑾给的那两箱,她到底还是动用了。不是拿来装修,是拿来备货。福建陈记的老茶树普洱订了二十斤,再加上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各十来斤,光是茶叶备货就花了将近四百两。剩下的银子她换成了碎银和铜钱,准备开业头三天做找零用。
她把银子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褡裢里,往肩上一挎,带着青萝从角门溜了出去。路过正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关着,没有灯光透出来。顾修瑾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早出晚归,她已经连续三四天没碰见他了。
连那盆兰花都是青萝帮忙浇的水。
沈鸢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出了角门。今天是个大日子,她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马车到了城南,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沈鸢站在自家茶楼门前,仰头看着那块被红绸布盖住的牌匾,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间积满灰尘的空铺子,如今门脸焕然一新,朱漆大门、雕花窗棂、门前的石阶都用水磨过的青石板重新铺了一遍,看着就比对面清风居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掀开红绸的一角,露出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汇贤居”。这名字是她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暗示了这里的定位:一个汇聚贤士、品茗议事的地方。
“沈姑娘,您来得可真早。”周平从对面清风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脸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额角一道淡淡的疤。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汇贤居的门脸,啧啧赞叹了两声,“这气派,满城南找不出第二家。沈姑娘,今天开张,祝您生意兴隆。”
“借周掌柜吉言。”沈鸢笑着拱了拱手,然后压低声音问,“昨天让您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周平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比她更低:“打听到了。漕运司新衙门的选址已经定了,就在街东头那片空地,离您的茶楼不到一里地。预计下个月动工,明年开春就能启用。”
沈鸢的眼睛亮了一下。离衙门不到一里地,这个距离简直是天赐的位置。官员们从衙门出来走几步就能到她的茶楼,谈公事、会客、歇脚,汇贤居是最方便的选择。
她谢过周平,转身进了茶楼。
辰时三刻,吉时到。
沈鸢亲手掀开了门匾上的红绸,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城南这片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沈鸢早有准备,让伙计搬出两大筐糖果和铜钱,站在门口往人群里撒,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汇贤居,好名字。”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牌匾,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字也写得不错,有风骨。”
沈鸢刚好站在门口迎客,听见这话,笑着迎了上去:“先生好眼力。这牌匾是一位贵人亲手题的,字如其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心里其实有点虚。牌匾上的字确实是顾修瑾题的,但不是她求来的。她只是某天在书房门口碰见他,随口提了一句茶楼要开业了,名字叫汇贤居,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结果第二天一早,书房的桌上就多了一幅题好的字,墨迹还没干透,旁边照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给你的”。
沈鸢当时拿着那幅字,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你要说他冷淡吧,他隔三差五地给你送东西、题牌匾、写纸条;你要说他热情吧,他连面都不露,连句话都懒得多说。
最后她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理由——顾修瑾是个怪人。
“小姐!”青萝从茶楼里小跑出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里面的雅间都快坐满了,二楼第一间最大的那间还空着,您之前说要留给……”
“留着。”沈鸢干脆地说,目光不自觉地朝街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间最大的雅间是整个汇贤居最好的位置,窗户正对漕运司新衙门的选址,采光好、视野开阔、隔音也最好。她对外说的是留给“贵客”,但心里存的那点小心思,连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
开业第一天,生意比沈鸢预期的还要好。漕运司衙门选址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嗅到了商机,纷纷跑到城南来看地盘、谈生意。汇贤居成了他们最理想的落脚点,从上午到下午,一楼的散座翻了三轮台,二楼的雅间也订出去了大半。
沈鸢亲自坐镇柜台,一边收银子一边观察客人的构成。和她预想的一样,来的大多是商人和小官吏,也有几个穿便服的品级不低的官员。这些人坐下来点的都是好茶,一壶普洱配两碟精致点心,吃喝了事之后往往还会多坐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些生意上的事。
她竖着耳朵听了几个桌子的谈话,收获不小。有一桌漕运商人正在讨论明年的运粮指标,说朝廷打算把漕粮的运输分包给民间商号,减少官船的损耗;另一桌两个布商在聊江南的丝绸行情,说今年蚕丝减产,明年的绸价至少要涨两成。
沈鸢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打算回去之后对照着东院小库里那些手札再研究研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沈鸢看了一眼二楼的楼梯口,那间最大的雅间依然空着。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算账,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萝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她家小姐今天从早忙到晚,中间只啃了半个馒头,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可不管多忙,每隔一阵子,她的目光就会往街口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青萝知道她在等谁,但她不敢说。
傍晚时分,茶楼的客人渐渐散了。沈鸢让伙计们收拾桌椅准备打烊,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核算今天的账目。开业第一天的流水超过了她的预期,光是雅间就订出了十一间,茶叶和点心的销量都超出了她之前最乐观的估算。
她正低头算着账,青萝忽然从门口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小姐,世子来了!”
沈鸢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朝门口走去。
顾修瑾站在汇贤居的大门外,没有进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茶楼的门槛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自己题的那三个字,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世子怎么来了?”沈鸢迎上去,笑盈盈地问。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门匾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路过。”顾修瑾言简意赅。
沈鸢差点没绷住笑。路过?永安侯府在东城,衙署在西城,城南夹在中间,他一个从来不去城南的人,能路过得这么精准,也是本事。
“既然路过了,不如进来喝杯茶?”她侧身让出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二楼有间雅间一直给您留着。”
顾修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沈鸢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那间最大雅间的门。里面早就备好了茶具,炉子上的水也烧得正热。她请他坐下,亲手沏了一壶今年新到的龙井,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清香四溢。
顾修瑾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如何?”沈鸢问。
“尚可。”他说。
尚可。沈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壶龙井是她从陈记花了大价钱拿的明前茶,一斤就要三十两,到他嘴里就值两个字。
不过她也习惯了。顾修瑾这个人,要是哪天说出“好喝”两个字,那才叫太阳从西边出来。
两个人在雅间里坐着,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沈鸢给他续了第二杯茶,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怎么回事?”沈鸢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茶楼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身形肥胖,脸上横肉堆叠,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透着狠戾。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其中两个手里还拎着木棍。
沈鸢认出了那个胖子。城西金源茶庄的东家,金大富。金源茶庄在城西开了十几年,一直做的是中档茶叶的批发生意,赵家开茶楼的时候用的就是金源的货。如今城南新开了汇贤居,赵桓又答应了沈鸢不碰城南的市场,金大富的销路一下子就断了。
“叫你们东家出来!”金大富粗声大气地喊着,一把推开了迎上来的跑堂伙计。
沈鸢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对顾修瑾说了一句“世子稍坐”,便要下楼。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顾修瑾叫住了。
“沈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姑娘”,不是客客气气的称呼,而是直呼其名。沈鸢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顾修瑾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跟她一起下去。
沈鸢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拦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金大富正站在大堂中央叉着腰破口大骂,周围还有几个没走的客人,都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他一抬头看见沈鸢下来,绿豆眼顿时瞪得更圆了:“你就是东家?一个丫头片子?”
沈鸢走到他面前,不急不缓地说:“金掌柜,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金大富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们汇贤居用的龙井,是福建陈记的货吧?我告诉你,陈记在京城的独家经销权是我金源的!你们这是吃独食、抢生意!”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供货契约,上面写着陈记茶庄授权金源茶庄在京城的独家经销权。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倒是个她之前没料到的麻烦。周平帮她牵线的时候,陈记那边并没有提过独家经销这回事。如果金大富手里的契约是真的,那她的茶叶货源确实存在问题。
但她没有慌张。她拿起那张契约仔细看了看,目光落在末尾的日期上。契约签于三年前,有效期为五年。按照这个日期,陈记的独家经销权还剩下两年。
“金掌柜,”沈鸢把契约放回桌上,语气平静,“这份契约我看到了。不过,陈记的船今天刚到京城,他们的当家人陈老四现在就在城南码头。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当面对质,问问他这批货到底能不能卖给我?”
金大富脸色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想到沈鸢对陈记的动向了如指掌,更没想到她会提出当面对质。
“我不管什么当面对质!”金大富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上,“今天你要么把这批龙井退出来,要么赔我一千两银子的损失!否则——你这店别想安生开下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几个打手便往前逼了一步,木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沈鸢正要开口,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桌上那张契约上。
顾修瑾。
他从沈鸢身后走出来,站到了金大富面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翻一本书,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金大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金大富,”顾修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刮过冰面,“城西金源茶庄,上个月被赵家退了货,这个月又丢了城南的销路。你来找汇贤居的麻烦,是因为你的东家催你回款,你拿不出银子,想用一千两的讹诈来填窟窿。”
金大富的胖脸刷地白了。
顾修瑾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顾修瑾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陈记的独家经销权三年前是你靠低价竞标拿下来的,这三年你把陈记的茶价压了三成,转头高价卖给城西的茶楼。陈老四早就不想跟你续约了。上个月他托人带信进京,想另找经销商,你以为这个消息没人知道?”
金大富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身边的账房先生都不知道全部,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你……你是谁?”金大富的声音变了调。
顾修瑾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把桌上那张契约拿起来,叠好,塞回金大富的衣襟里,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伙计。
“汇贤居的茶叶货源没有问题。陈记的独家经销权从下个月起自动作废,因为陈老四本人会亲自进京开铺子,不再需要任何中间商。”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在金大富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金大富听完,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连退三步,差点被身后的门槛绊倒,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然后连滚带爬地带着打手们跑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沈鸢站在顾修瑾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和微微收拢的肩胛骨,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他怎么知道金大富的底细?他怎么知道陈记要解除独家经销?他最后跟金大富说了什么,能把那个嚣张跋扈的胖子吓成那样?
她一直以为东院小库里的那些手札是侯府的旧资料,顾修瑾只是随便记记。可刚才那番话,分明是一个手握情报网络的人才能说出来的。他对京城商圈的了解之深,远在她之上。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顾修瑾转过身来,脸上的寒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他看了看四周狼藉的大堂和被推倒的两张椅子,对沈鸢说了一句:“让人收拾一下。”
然后便朝门口走去。
“世子。”沈鸢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鸢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茶还没喝完。”
顾修瑾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没有回答,转身迈出了汇贤居的大门,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暮色里。
青萝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沈鸢身边:“小姐,世子他……刚才好吓人。”
沈鸢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把东院小库的钥匙。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修瑾今天不是路过的。他是来给她撑场子的。他知道开业第一天一定会有人来闹事,他什么都提前调查好了,什么都准备周全了,甚至连陈老四要亲自进京开铺子这种行业内部消息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做这些事,就像他给她银子、给她灯笼、给她小库钥匙、给她题牌匾一样——不动声色,不置一词,让她连一句“谢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青萝,”沈鸢忽然开口,“帮我做件事。”
“小姐您说。”
“明天去查一下,金源茶庄背后的东家到底是谁。”
青萝愣了一下:“不是金大富吗?”
“金大富没有那个本钱。”沈鸢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金大富留下的供货契约,翻到背面。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私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借着灯光辨认了一下,私印上的字是“永宁坊宋记”。
永宁坊。宋记。
沈鸢把契约折好收进袖子里,眼神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永宁坊是京城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姓宋的大户人家只有一家——户部尚书宋家。宋家的大小姐宋晚凝,就是那个和顾修瑾青梅竹马、坐在侯府正堂里笑声明艳的女人。
如果金源茶庄背后的东家是宋家的人,那今天这场闹剧就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赵家之前砸周平的店,现在宋家又来砸她的店,这两件事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但归根结底,都是冲着城南的市场来的。
沈鸢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开个茶楼,惹来的不是竞争对手,全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这些人一个个端着清贵的架子,看不起她这个商户出身的侯府少夫人,可做起生意来,手段比市井泼皮还脏。
她不喜欢惹事,但事情找上门来了,她也不怕。
“小姐,”青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告诉世子?”
“不用。”沈鸢走到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拿起毛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今天开业的总收入——六十八两银子。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单独记了一行字:金源茶庄,宋家,金大富。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柜台上那盏油灯。
“他的账他自己算,我的账我自己算。”
晚上回到东跨院,沈鸢洗漱完毕,坐在床沿上擦头发。青萝已经退下了,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她从妆奁最底层拿出那三张纸条,在灯下一张一张地铺开。
“东院小库。”
“天黑路远,拿着照路。”
“兰草喜阴,放在桂花树下即可。城南的事,做得不错。”
她盯着最后一张纸条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城南的事,做得不错”——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在城南的事的?是赵桓那次?还是更早?他不动声色地掌控着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沈鸢把三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妆奁最底层。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东院小库。她要查清楚宋家在京城的产业分布,查清楚金源茶庄的资金来源,查清楚那个叫宋晚凝的女人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不管是谁,挡她做生意,都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