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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幕后之人

侯府亏空三十万,我填的

第二天一早,沈鸢没有去茶楼。

她让青萝把早饭端到东跨院里,一边喝粥一边翻看昨天开业记下的账目。汇贤居头一天的流水是六十八两银子,刨去茶叶、点心、人工和各项杂费,净利大约在二十两上下。这个数字比她预期的要好,如果接下来能稳住这个势头,三个月内就能收回全部本钱。

但前提是——没有人再来砸店。

沈鸢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抽出那张金大富留下的供货契约,在桌上摊平。纸张背面那个“永宁坊宋记”的私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问题。

宋家是户部尚书府,在京城的根基比永安侯府还要深。宋家的大小姐宋晚凝,是顾修瑾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旧识,前几天还坐在侯府正堂里喝茶说笑。如果金源茶庄背后的东家真是宋家的人,那昨天金大富来闹事,就绝不只是为了茶叶经销权那么简单。

宋晚凝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知道,那宋家还有谁在做这笔买卖?

沈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来,从妆奁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出了房门。院子里晨光正好,桂花树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那盆兰花安静地待在树下,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她走到墙角,拨开爬山虎的藤蔓,露出那扇暗门,弯腰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东院小库里依旧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沈鸢提着油灯走进去,这回没有在那些田产账册和行情手札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书架。上次来的时候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隐约记得角落里堆着几摞用绳子捆着的旧文书,封面上没有写字,看起来像是废弃不要的杂物。

她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那几摞文书,拖出来放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开。大多是侯府往来的旧年礼单和请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没什么价值。翻到第三摞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本不厚不薄的账册,封面上的字迹潦草随意,像是随手记的,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修瑾的笔迹。和其他手札上清隽工整的字体不同,这本账册的字写得快而潦草,仿佛记录的时候时间很紧、心情也不太好。

她翻开第一页,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京城各大官宦人家的产业明细。不是那种公开的、大家都知道的正经营生,而是藏在暗处、通过中间人代持的灰色产业。户部侍郎赵大人在城西有三间赌坊,刑部周大人在东郊有一处私盐仓库,工部孙大人在码头有一支没有报备的私人搬运队……

沈鸢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条拿到外面去,都足以让一个高官身败名裂。而顾修瑾,把这些东西一笔一笔地记下来,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偏院地下室里,钥匙交给了她。

她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永宁坊宋家。户部尚书宋明远。明面产业:城东绸缎庄两间,城南书坊一间。暗处产业:城西金源茶庄,由宋家外侄金大富代持。另有永宁坊私宅三处,租与在京候缺官员,年租金若干。”

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金源茶庄的背后确实是宋家。金大富不是宋家的外侄,他只是宋家找来的一个白手套,出面替宋家赚那些不干净的钱。而这件事,顾修瑾早就知道,记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地放在这里。

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哪怕昨天他站在汇贤居的大堂里,把金大富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他也没有说出“宋家”两个字。

他在保护谁?

沈鸢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不是在保护谁,而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一个男人把记录自己朋友家族黑料的账本钥匙交给妻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她把账册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金大富这条线不能硬碰。宋家的背景太深,光凭一本藏在暗室里的账册,她扳不倒一个户部尚书。但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扳倒宋家,而是让金源茶庄离她的汇贤居远一点。要达到这个目的,未必要用鱼死网破的手段。

沈鸢走出小库,重新锁好暗门,站在桂花树下晒了一会儿太阳。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把地下室里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一点一点驱散了。

“小姐!”青萝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刚门口来了个小厮,说是福建陈记茶庄的人,送了这个过来。”

沈鸢接过信拆开。信是陈老四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用词倒是客气得很。大意是说他已经听说了昨天汇贤居发生的事,对金大富的行为感到非常抱歉。陈记从未与金源茶庄签过独家经销契约,金大富手里那份是伪造的。他本人明天就到京城,想亲自登门拜访,谈谈长期合作的事。

沈鸢把信折好,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有点不真实。陈老四人在福建,怎么昨天金大富刚闹完事,他今天就知道了?除非有人连夜给他递了消息。

她想起了顾修瑾昨天说的那句话——“陈老四本人会亲自进京开铺子,不再需要任何中间商。”当时她还以为这是他自己查到的消息,现在看来,也许不止是“查到”那么简单。

这个人,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事,她根本不知道。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沈鸢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把陈老四的信收进袖子里,带着青萝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城南码头等陈老四,而是先去了一趟清风居。

周平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沈鸢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昨天金大富闹事的时候他也在对面看着,亲眼目睹了顾修瑾三言两语把人吓跑的场面,心里对沈鸢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周掌柜,”沈鸢坐下后开门见山,“您跟陈老四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周平想了想,“他刚接手陈记那会儿,第一笔京城的买卖就是通过我牵的线。”

“那您知道金大富跟陈记的契约是假的吗?”

周平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沉默了几息,才压低声音说:“沈姑娘,实不相瞒,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金大富前几年确实从陈记进过一批货,但他那个经销权是找人造的假契。陈老四这两年一直在想方设法摆脱金大富,可宋家在京城势力太大,他不敢明着得罪。”

沈鸢点了点头,这和她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她又问:“那您知不知道,金大富后面是谁?”

周平犹豫了一下,朝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永宁坊宋家。”

他说完这句话,仔细打量了一下沈鸢的表情,发现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这位侯府少夫人到底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城府太深?

沈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告辞。

出了清风居,她径直去了自家茶楼。汇贤居已经开门营业,伙计们各司其职,一切运转得井井有条。她上二楼巡视了一圈,把大堂跑堂的小周叫到了一旁。

“小周,交给你一件事。”沈鸢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他,“去街上找几个消息灵通的小乞丐,每人给十个铜板,把这条消息传出去。”

小周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东家,这是……”

“照做就行。”沈鸢的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狡黠的光芒,“记住,别让人知道是从汇贤居传出去的。”

小周在汇贤居干了大半个月,已经摸清了这位年轻东家的脾气。她说话越平淡,说明心里越有成算。他没有再多问,把字条收好,快步出了门。

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金源茶庄伪造供货契约,福建陈记已亲赴京城辟谣。金大富背后另有金主,京城商圈大戏即将上演。”

不到半个时辰,这条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南。商贩们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茶楼酒肆里的闲人们添油加醋地转述着各种版本。到了下午,连城西和东市的商圈都开始议论纷纷。

沈鸢坐在汇贤居二楼的雅间里,推开窗户往街上看,满意地看到街角几个商贩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手舞足蹈地讲着“金源茶庄造假被当场揭穿”的故事。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而且经过几轮转述之后,细节越来越丰富,连金大富“跪地求饶”这种情节都被人编了出来。

她没有撒谎,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实稍微包装了一下,让它传得更快一些。在商场上,舆论本身就是一把刀,用好了比真刀真枪还管用。

傍晚时分,她离开茶楼回侯府。马车穿过永宁坊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威严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一定已经听到了风声。

她倒是想看看,宋家接下来会怎么做。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鸢推开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叠纸。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叠地契。足足六张,每一张都是城南的铺面,位置各不相同,但都在汇贤居的步行范围之内。地契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过户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只差她本人的签字画押。

沈鸢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地契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那手清隽有力的字迹,照例简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铺子,够你用了吗?”

够你用了吗。

不是“送给你的”,不是“你拿着吧”,而是“够你用了吗”。好像她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将军,而他只是顺手递了一箱弹药,还要问问弹药够不够、不够再拿。

沈鸢拿着那叠地契站在桂花树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铺子,她之前看城南行情的时候曾经留意过。六间铺子分布在汇贤居周围的三条街上,如果全部拿下来,她就可以围绕漕运司新衙门打造一个完整的商业圈——茶楼、点心铺、文房店、成衣坊,甚至还可以开一家专门接待外地商人的客栈。

这个想法她只跟青萝提过一次,而且是在东跨院里随口说的,没有别人在场。

除非——

她抬头看了看桂花树的枝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契,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一个人看得透透的。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念头、她生意上的每一步布局,那个人都了如指掌。

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就是默默地做,做完之后放一叠地契在她的桂花树下,连面都不露。

“小姐……”青萝端着热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那叠纸,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走了调的声音,“地、地契?六张?都是世子给的?”

沈鸢把地契折好收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嗯。”

“小姐!”青萝急得直跺脚,“世子对您这么好,您就不感动吗?”

“感动。”沈鸢端起青萝手里的热水盆,转身往屋里走,“感动得我想请他吃顿饭。”

青萝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沈鸢头也不回地说:“等我把这些铺子都开起来,净利翻三倍之后。毕竟请世子吃饭,不能太寒碜。”

青萝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姐,您真的是……”

“是什么?”

青萝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是个做生意的。”

沈鸢笑出了声,端着热水进了屋。

她洗漱完毕,坐在灯下把六张地契一张一张地仔细看了一遍。铺子的位置、面积、现在的状态,都在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其中两间是空铺,随时可以接手;另外四间有租约在身,但租约快到期了,续不续租全在她这个新东家的一念之间。

她把地契按位置排好,开始构思商业圈的布局。汇贤居在最中心,东边的铺子适合做点心铺,南边的可以开一家文房店——漕运司衙门落成后,来办差的文官不会少,文房四宝是刚需。西边那间最大,上下两层,做客栈正合适。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草图,越画越兴奋,连水都忘了喝。青萝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家小姐简直像一只正在搭窝的松鼠,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六颗松果摆得最好看。

等沈鸢终于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影绰绰。那盆兰花安静地待在树下,在月光里开着淡紫色的花,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的目光从兰花上移开,落到了院墙的另一侧。正院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透出来。顾修瑾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在书房里看公文。这个人从来不在她面前多做停留,可他的痕迹遍布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地下室的钥匙、回廊下的灯笼、桂花树下的兰花、门匾上的题字、抽屉里的银票,现在又多了六张地契。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撑起了一把她看不见的伞。

沈鸢关上窗户,把那张画满了铺子布局的草图小心地折好夹进账本里。然后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那一格。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四张纸条。今天又多了一张——“这些铺子,够你用了吗?”

她把五张纸条一字排开,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条全部收好,关上抽屉,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幔的顶子,脑子里还在转着铺子布局的事。但转着转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顾修瑾。顾修瑾。顾修瑾。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这么多位置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陈老四要进京,金大富那边的事情还没彻底了结,汇贤居还要照常营业,新铺子的规划也要尽早动手。她忙得很,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桂花树下那叠地契,和纸条上那行字。

“够你用了吗?”

不够。六间铺子哪够。她要在城南开一条街。

第二天一早,沈鸢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东跨院的门,是侯府的大门。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动静大得像是来了什么重要人物。

青萝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小姐,宋家来人了!”

沈鸢瞬间清醒了。

“谁来了?”

“宋府的大管家,带了好几个随从,还有两大箱东西。”青萝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说是奉他们家大小姐之命,来给世子送东西的。可世子不在府里,大管家就说,要见少夫人。”

沈鸢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飞速地转着脑子。

昨天她刚让人散布了金源茶庄造假的消息,今天宋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而是打着给顾修瑾送东西的旗号,点名要见她。

宋晚凝,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姐,”青萝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袖子,“见还是不见?”

沈鸢把腰带系好,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说了两个字。

“见。当然要见。”她倒要看看,这位尚书府的千金大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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