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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院小库的秘密

侯府亏空三十万,我填的

沈鸢拿着那把系红绳的黄铜钥匙,站在东跨院的院子里,盯着墙角那扇她从没注意过的门,陷入了沉思。

说是门,其实更像一个被爬山虎盖住的暗门,藏在桂花树后面,跟院墙几乎融为一体。她搬进来快半个月了,天天从这儿路过,愣是没发现这里还有扇门。

“小姐,”青萝举着一盏油灯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大白天的,有什么不干净的。”沈鸢说着,自己也咽了一下口水。

她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台阶,往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沈鸢接过青萝手里的油灯,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走了下去。

台阶只有十来级,很快就到了底。她举起油灯一照,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地下室,约莫有两间厢房那么大。靠墙摆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

不是那种装门面的经史子集,而是一摞一摞的手札和账册。沈鸢凑近了看,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侯府名下的各处田产、铺面和产业。哪一处的租金多少、哪一片的收成如何、哪家铺子亏了哪家铺子赚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抽出一本。这本记的是京城各大官宦人家的关系网——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是同年、谁最近升了迁、谁最近被弹劾了。字迹清瘦有力,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一直在更新补充。

再抽出一本。这本更绝,记的是近十年来京城各个行当的行情涨跌,米价、布价、药价、木料价,甚至还有每年冬天的炭火价格走势。

沈鸢拿着这本炭火价格走势图,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是个商人,她太清楚这些信息的价值了。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掌握了京城商圈的命脉。谁要是能提前知道来年冬天的炭价会涨,秋天的时候囤上一批,入冬就能翻倍卖出——这种生意她爹沈万河做过,但每次都是靠经验和运气,从来没有这么系统、这么精确的记录。

“小姐?”青萝在上面探着头喊,“下面有什么啊?”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放回原位,提着油灯上了台阶。她关上暗门,重新锁好,把钥匙贴身收好,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了金矿。

“没什么,一些旧书。”她语气平淡地说。

青萝狐疑地看着她,不太相信。小姐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什么,而且很多”。

沈鸢没有再多解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在想一个问题——顾修瑾为什么要把这间地下书库的钥匙给她?

他明知道她是商户出身,明知道她对账本和行情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把这些东西交到她手上,等于把侯府多年积累的商业情报全部摊在她面前。

他是故意的?还是单纯觉得东跨院的小库理所当然该归她管?

沈鸢想了想,觉得八成是后者。在顾修瑾眼里,这些东西可能只是些普通的旧文书,不值什么钱。他不像她,看到炭火价格走势图就能想到囤货倒卖,看到官员关系网就能判断出哪条街上即将开张的新衙门会带来多大的客流量。

这些东西在他的书房里大概只是摆设,但在她手里——就是一座金山。

“小姐?”青萝看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您没事吧?”

沈鸢回过神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青萝,咱们的茶楼,要发大财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一头扎进了屋里,把昨天拟好的经营计划全部摊开,对照着脑子里记下来的那些行情数据,开始一条一条地修改。

首先是木料。根据顾修瑾那份记录,去年冬天江南水患,木料减产,今年下半年的木料价格至少会涨三成。所以茶楼的装修必须赶在夏天之前完成,木料要在涨价之前全部采购到位。

其次是茶叶。那份手札上有一页专门记了各地的茶商——哪家的龙井最正宗、哪家的普洱年份最老、哪家的供货最稳定。甚至还有一个小注脚,写着福建一位姓陈的茶商每年秋天会亲自押船北上,价格比市面低两成,但从不跟陌生人做买卖,需要中间人介绍。

中间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沈鸢熟悉的名字——城南清风居的掌柜,周平。

沈鸢笑了。清风居是她茶楼的对门,掌柜周平是她未来的竞争对手。可现在她还没开业,这位对手就成了她需要“攻克”的对象。

有意思。

当天下午,沈鸢就带着青萝去了一趟城南。不是去看自家茶楼的装修进度,而是去清风居喝茶。

清风居的掌柜周平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看见沈鸢进门,先是一愣,然后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对面新铺子的东家嘛。姑娘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小店?”

沈鸢笑眯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说周掌柜的普洱不错,特地来尝尝。顺便——跟周掌柜认识认识。”

周平的笑容僵了一瞬。同行是冤家,对面开了家新茶楼,他心里本来就不太舒服。现在人家直接坐到他的店里来,这算什么?踩点?还是示威?

他正要开口,沈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二十两,”她说,“买一壶普洱。剩下的,算我请周掌柜喝杯茶,聊聊天。”

周平看着那张银票,眼角的肌肉抽了抽。二十两一壶茶,够在他们清风居喝一个月的。这哪是来喝茶的,分明是来送钱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了沈鸢对面,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普洱。

“姑娘想问什么?”

沈鸢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问了一句让周平彻底放松警惕的话。

“周掌柜,这普洱是陈年的吧?至少八年。您在福建那边,是不是有个姓陈的茶商朋友?”

周平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当天傍晚,沈鸢从清风居出来的时候,跟周平已经成了“朋友”。当然,这种“朋友”是她用二十两银子和三寸不烂之舌换来的。周平答应帮她联系福建的陈姓茶商,作为回报,沈鸢承诺她的新茶楼开业后不会跟清风居打价格战,两家各做各的生意。

“周掌柜的清风居做的是平民百姓的生意,我的茶楼做的是达官贵人的生意。”沈鸢一边走一边跟青萝解释,“两条路子,互不冲突。他帮我牵线拿茶叶,我不抢他的老主顾,这叫双赢。”

青萝已经完全跟不上自家小姐的思路了,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鸢照例从角门溜进去,沿着墙根往东跨院走。路过正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

可她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顾修瑾。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没有束冠,半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沈鸢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世子。”她稳住身形,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顾修瑾看着她,目光从她微乱的发丝扫到她鞋面上沾的灰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出去了?”他问。

“办了点私事。”沈鸢笑着说,“世子放心,我没用侯府的名号,也没给您丢脸。”

顾修瑾没说话,依旧看着她。廊下的灯笼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城南那片晚上不太安生,少走夜路。”

说完便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城南那片晚上不太安生?

他怎么知道她去了城南?

她转过身,看着顾修瑾的背影消失在正院的月亮门后,忽然觉得这位世子爷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嘴上说着互不干涉,可她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他好像都一清二楚。他给了她东院小库的钥匙,那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能在商场上掀起不小的波澜。他甚至还知道城南的治安状况。

这个人……是在暗中盯着她,还是在暗中护着她?

沈鸢琢磨了一路,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还没想明白。

她推开院门,发现正屋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灯笼。

崭新的,做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绢纱和紫竹骨架,里面的蜡烛还没点过。灯笼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依旧是那手清隽有力的字迹——

“天黑路远,拿着照路。”

沈鸢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三分意外,三分困惑,还有四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得意。

“小姐,”青萝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纸条和桌上的灯笼,“世子送的?”

“嗯。”

青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姐!世子是不是——”

“别多想。”沈鸢把纸条折好收起来,接过热水开始洗漱,“他就是嫌我走夜路给侯府丢人。”

青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世子是不是开始在意您了”,但看小姐那一脸笃定的表情,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洗漱完毕,沈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她没有马上睡着。

她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茶楼的装修明天正式开工,木料后天到货,工期紧,必须盯紧。

第二件,送灯笼这种事——顾修瑾,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倒是想到了一个细节。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跟东院小库里那些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小库里那些价值连城的情报手札,不是别人记的,全都是顾修瑾本人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沈鸢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嫁了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带着青萝直奔城南。茶楼的装修正式开始了,今天木料进场,工匠开工,她必须亲自盯着。

可她刚走到铺子门口,就发现对面清风居的门口围了一堆人。

周平站在人群中间,脸色灰白,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身后的清风居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沈鸢快步挤进人群,一把扶住周平:“周掌柜,怎么回事?”

周平看见是她,眼里的惊恐还没褪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有人……有人来砸店。说这片地方不归我做生意,让我三天之内关门滚蛋。”

他说完这句话,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沈鸢扶着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片地方不归他做生意?城南这片又不是谁的私产,谁有资格说这种话?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街角处,几个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汉正靠在墙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朝这边看,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沈鸢记住了那几张脸。

“周掌柜,”她压低声音问,“那些人是哪个府上的?”

周平摇了摇头,声音发颤:“不认识……但他们说他们东家姓赵。”

姓赵。

沈鸢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

户部侍郎赵大人府上。顾修瑾的朋友赵桓,那个话多到让人头疼的纨绔子弟,就是赵家的人。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掌柜,您先去包扎伤口。这事交给我。”

周平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个年轻女子有什么本事能解决这种麻烦。可沈鸢的语气笃定从容,像一座山压在面前也不带怕的,让他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

沈鸢转身走进自己的铺子,工人们正在往里面搬木料,看见东家脸色不好,都放轻了手脚。

“青萝,去打听一下,赵家在城南是不是有什么产业。”沈鸢低声吩咐。

青萝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沈鸢站在还没装修好的大堂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把东院小库的钥匙,脑子飞速转着。

顾修瑾和赵桓是朋友。如果真的是赵家的人在城南欺行霸市,那她要不要通过顾修瑾的关系去处理这件事?

她想了想,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行。她跟顾修瑾说好了互不干涉,她的事她自己解决。

赵家要挡她的生意,那就看看谁的算盘打得更响。

她沈鸢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办法多、胆子大。

半个时辰后,青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赵家上个月在城西开了一家茶楼,生意惨淡。最近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城南,想靠欺行霸市的手段把清风居挤走,然后自己接手这片市场。

“城西的茶楼?”沈鸢挑了挑眉,“赵家自己开了茶楼,还让赵桓跑到顾修瑾面前说别人满身铜臭?”

她冷笑了一声。

这个赵家,自己一边赚着商户的钱,一边嫌商户低人一等,还真是一手算盘打得响。

她转身走到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被砸得稀烂的清风居,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周平是她的竞争对手,但也是她未来的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她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事。

“青萝,”她说,“去把我爹留给我的那套紫檀木茶具拿出来。”

青萝一愣:“小姐,那是您的嫁妆,您不是说打死都不能动吗?”

“现在能动。”沈鸢转身往里走,裙摆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帮我备车,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沈鸢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赵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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