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蹲在那两口箱子跟前，拿起一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成色十足，官银的底子，一锭五两，整整齐齐码了两箱，少说也有五百两。
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够城西济安堂安安稳稳地撑过大半年了。
可她拿着这银子，总觉得烫手。
“小姐，”青萝蹲在她旁边，也是一脸懵，“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昨天还对您爱答不理的，今天一大早就来送钱？”
沈鸢把银子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
她是个商人。商人的本能告诉她，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每一笔钱的背后都有它的价码。顾修瑾忽然给她这么多银子，到底是图什么？
补偿她搬偏院的委屈？以他那清冷性子，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嫌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想用钱把她圈在家里？这个倒是有可能。侯府要面子，他顾修瑾更要面子，万一有人看见侯府少夫人在城南给人当街解围，传到那些官宦人家的耳朵里，确实不太好看。
沈鸢想通了这一层，顿时觉得手里的银子没那么烫了。
行吧，钱照收，事照做。想用五百两买她不出去？这买卖他可做亏了。
“青萝，把银子收进库房。”她干脆利落地吩咐道，“今天下午跟我去趟钱庄，然后——”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亮了一下。
昨天在城南碰见顾修瑾的时候，他身边的小厮说“张大人还在茶楼等着”。茶楼？谈公事？一个世子爷去茶楼谈公事，去的必然不是普通的茶楼，而是那种专供达官贵人议事的高档场所。
那种地方的茶水点心，一壶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可城南那片街巷她熟得很，附近最好的茶楼也就那么回事，桌椅老旧，茶具也粗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招待张大人的地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城南那片是个生意空子。
沈鸢越想越兴奋，转身就往屋里走，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青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家小姐刚才还是一脸凝重地审视那两箱银子，转眼间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姐，您又在写什么？”
“做买卖。”沈鸢头也不抬，“你小姐我要开茶楼。”
青萝：“……”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家小姐的脑子跟普通人的构造就不一样，一般人看到银子想的是怎么花，她家小姐看到银子想的是怎么用这笔银子赚更多的银子。
当天下午，沈鸢就带着青萝出了门。
她先去了一趟沈家钱庄，把自己之前囤的那批人参出了手。这批人参是她去年收的，品相极好，一直压在库房里没动。最近天时不正，药材行情大涨，她这一进一出，净赚了三百两。
三百两加上顾修瑾给的五百两，手头一共八百两的活钱。
沈鸢揣着这笔巨款，一头扎进了城南。
她没有直接去看铺子，而是先找了个街边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边喝一边观察四周的人流。这是她爹沈万河教给她的本事——做生意之前，先看三天的客流。哪条街人多、哪个时间段最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比任何道听途说都靠谱。
她在茶摊上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三壶茶，上了两趟茅房，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
城南这片地方比她想的还要好。东边是府衙，南边是集市，几条主干道在这里交汇，来往的客商和官吏络绎不绝。可偏偏这一带连一家像样的茶楼都没有，最好的那家叫“清风居”，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小木楼，茶水粗糙，点心更是一言难尽。
“简直是暴殄天物。”沈鸢看着街对面那块“清风居”的招牌，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旁边卖馄饨的大叔听见了，笑呵呵地搭话：“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清风居开了十来年了，咱们这片的人都习惯了。您要喝好茶，那得去东市。”
“大爷，”沈鸢笑眯眯地转过身去，“您觉得这家清风居的生意怎么样？”
大叔一边包馄饨一边说：“还行吧，南来北往的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没得选嘛。”
没得选。这三个字在沈鸢耳朵里就跟金元宝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样好听。
她谢过大叔，结了茶钱，起身往回走。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盘下清风居对面那间闲置的铺子，开一家正儿八经的高档茶楼。不求比东市的还好，但至少要让城南这片的人有一个喝茶谈事不丢面子的地方。
至于本钱，八百两做启动资金绰绰有余。
沈鸢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第二天她就找到了那间闲置铺子的房东，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无儿无女，就靠着这间铺子的租金过日子。
“三十两一个月，”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态度坚决，“少一文都不行。”
沈鸢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三十两一个月的租金在城南不算便宜，但这间铺子的位置实在太好了，正对着清风居的大门，把他们的客人截过来一半都没问题。
“二十五两，”她还了个价，“签三年，一次性付清一年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二十五两比她要的少，但一次性付清一年就是三百两，这对她这种小门小户来说是一笔巨款。
“再加一条，”沈鸢笑盈盈地补充道，“以后每年的租金涨两两，三年后您要是还想租给我，咱们按行情另谈。”
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成交！”
沈鸢当场写了契书，双方签字画押，三百两银票递过去，钥匙就到手了。
青萝全程站在旁边看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家小姐买铺子怎么跟买白菜似的，从看铺子到签契书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连价都没怎么还——不对，也还了，还得很干脆，干脆到让卖家觉得自己赚了便宜。
“小姐，”回去的路上青萝终于忍不住问了，“您怎么不慢慢谈？说不定能压到二十两。”
沈鸢笑了笑，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青萝，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把价钱压到最低，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好位置占住。这间铺子的位置值三十两，我能用二十五两拿下来已经赚了。要是磨磨唧唧地多谈几天，万一被别人抢先一步，那才叫因小失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在做成一笔好买卖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笃定、从容，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回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鸢从角门溜进去，沿着墙根往东跨院走，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茶楼的装修和用人。走到半路，她忽然听见正堂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是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和她听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正堂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顾修瑾坐在主位上，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对面坐着几个客人，其中一位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容明艳动人。
沈鸢看了几秒，认出了那个女子。
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宋晚凝。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和顾修瑾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三年前要不是宋家临时把女儿送到了江南的外祖家，满京城都觉得顾修瑾娶的应该是她。
沈鸢收回视线，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的东跨院。
青萝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小姐……那个宋小姐怎么来了？”
“来做客呗。”沈鸢语气随意，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开始翻今天的账本，“侯府又不是我的，谁来串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青萝急了，“宋小姐跟世子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回来——”
“回来就回来。”沈鸢翻了一页账本，头也不抬，“你小姐我现在忙着开茶楼，没空管人家的青梅竹马。再说了，我跟顾修瑾说好了互不干涉，他爱见谁见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不像是在逞强。青萝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自家小姐是真的不在意，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沈鸢不是不在意，而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把顾修瑾当成“自己的”。在她看来，顾修瑾跟她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合约——她付钱，他出货，货物所有权不转移，她也懒得去维护。
宋晚凝也好，张晚凝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茶楼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这天晚上，沈鸢又忙到很晚才睡。她把茶楼的经营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拟了菜单、算了成本、定了定价，还画了一张大堂的布局图。她的想法是二楼做雅间，专供达官贵人议事品茗，一楼做大堂，做散客的生意，同时兼卖一些精致的点心。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子时了，她吹了灯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沈鸢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正想问青萝外面怎么了，青萝就自己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小姐，侯府出大事了！”
沈鸢打了个哈欠：“什么大事？着火了？”
“不是！”青萝两步冲到床前，压低声音说，“是世子，世子他今天一早当着全府管事的面训了管家！”
沈鸢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
管家？就是那个仗着在侯府待了三十年、对新来的少夫人爱答不理、连她搬偏院的时候都不让人帮忙的老管家？
“训他什么？”沈鸢好奇地问。
青萝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训他……苛待东跨院。”
沈鸢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这话听着像是在给她出头。可她跟顾修瑾明明说好了互不干涉，他忽然搞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嫌她给他添麻烦，所以把管家训一顿做做样子？还是说昨天那顿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更绝的还在后头，”青萝压低声音，“世子还说，以后东跨院的用度按正院的标准来，谁敢怠慢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沈鸢沉默片刻，然后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走，去正院看看。”
“小姐您要去见世子？”
“不见，”沈鸢把腰带系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给我涨待遇，我总得去道个谢。这叫礼貌。”
可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顾修瑾已经出门了，说是衙署有急事一早就走了。
倒是正堂的桌案上摆着一样东西，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等她来拿的。
一把钥匙。
崭新的钥匙，黄铜打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顾修瑾的手笔——
“东院小库。”
沈鸢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表情微妙。
这座侯府的秘密还真多。东跨院是她住的地方，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库，他怎么知道？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为什么忽然开始给她送东西？先是银子，后是库房钥匙，接下来是什么？地契？房契？
沈鸢把钥匙揣进袖子里，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她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茶楼的装修队，该进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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