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搬进东跨院的第三天,终于把带来的八个大箱子全部归置妥当了。
青萝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自家小姐蹲在地上,一手拿账本一手拨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忍不住叹了口气。别人家的新妇搬了偏院,不是哭就是闹,她家小姐倒好,跟在铺子里盘货似的,兴致勃勃地把库房里原本就有的东西也一并清点了一遍,还顺手列了张清单。
“小姐,”青萝端了杯茶过来,蹲在她旁边,“您就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沈鸢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数。
“世子把您赶到偏院来住,满京城的太太小姐们不知道怎么笑话您呢。”
沈鸢终于停了笔,接过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青萝,我问你,东跨院大还是正院大?”
青萝愣了一下:“……东跨院大一点。”
“东跨院有没有小厨房?”
“有。”
“东跨院有没有单独的库房?”
“有。”
“东跨院离前院近还是正院离前院近?”
“东跨院更近,出门就是角门,都不用经过正堂。”青萝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沈鸢摊了摊手:“那不就结了。大院子、小厨房、独立库房、出行方便,除了不跟顾修瑾住一个院子,样样都比正院强。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不住在旁边而生气?”
青萝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小姐说得好有道理,一时间无法反驳。
沈鸢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整个人清爽利落,完全没有侯府少夫人的架子。
“走,”她拿起桌上那摞银票塞进袖子里,“出门逛逛。”
“又去铺子里啊?”青萝苦着脸跟上去。小姐嫁进侯府三天,已经往外面跑了三趟,每次回来都抱一堆账本,比在娘家的时候还忙。
“今天不去铺子。”沈鸢神秘地笑了笑,“去城西。”
城西?
青萝一时没反应过来。城西那片大多是平民住的坊巷,跟她们平时逛的东市完全是两个地方,小姐去那儿干什么?
马车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沈鸢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住脚步,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看见是沈鸢,眼睛一亮,连忙把门拉开:“沈姑娘来了!快请进。”
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在天井里忙着分拣药材,靠墙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正屋里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给人看诊,抬头看见沈鸢,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稍等。
沈鸢也不急,带着青萝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等一边打量院子里的情形。
这座医馆叫济安堂,是她三年前悄悄投钱开起来的。当时她还没嫁人,手上管着沈家钱庄的两间分号,手头宽裕得很。有次路过城西,亲眼看见一个老汉因为没钱看病,活活疼死在路边,她回府后一宿没睡着。后来便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请了退隐的老大夫张济安出山坐诊,专门给城西的穷苦百姓看病。
诊金随缘给,给得起的给几文,给不起的欠着也行,实在揭不开锅的,她不仅不要钱,还倒贴药钱。
这事她谁都没告诉,连她爹沈万河都不知道。沈万河虽然疼她,但到底是生意人,讲究一个“钱不能白花”,要是知道女儿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做赔本买卖,非得心疼得睡不着觉不可。
“沈姑娘,久等了。”张济安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擦着手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意,“上个月的账目我都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看,”沈鸢立刻来了精神,“张爷爷您先坐着歇会儿,我自己翻就行。”
她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上个月的开销比前一个月多了将近三成。进药材的钱、伙计的工钱、几笔免掉的诊金,还有两个重病患的善后费用……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速度花下去,她手头的私房钱最多还能撑半年。
张济安看她眉头越皱越紧,叹了口气说:“沈姑娘,最近天时不正,生病的穷苦人越来越多。老夫看着他们实在不忍心往外推,这开销……确实大了些。”
“没事,张爷爷。”沈鸢合上账本,笑了笑,“银子的事您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就好像“想办法”这三个字跟去后院拔根萝卜一样轻松。
张济安却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知道这姑娘嫁进了永安侯府,可满京城都知道那位世子爷对她冷淡得很,他怕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来填这边的窟窿。
沈鸢又跟张济安聊了一会儿,把几个疑难杂症的病案看了一遍,才起身告辞。
出了济安堂的门,青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姐,这医馆您开了三年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了还能叫私房钱?”沈鸢理所当然地说。
青萝:“……”
她说得好有道理。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鸢坐在车里,一边盘算着怎么开源节流,一边翻着手里的账本。城西医馆是个无底洞,她的私房钱有限,又不能动嫁妆——那是以后万一要跟顾修瑾和离,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必须想个赚钱的新路子。
她正琢磨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少夫人,”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堵住了,好像是有人在当街闹事。”
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堆人,人群中间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喊声和一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咒骂。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个当铺的门口,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被当铺的伙计往外推搡。
“求求你们了,孩子发烧三天了,再不看大夫就来不及了——”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
当铺伙计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你这破衣裳不值几个钱,当我们这儿是善堂啊?”
沈鸢盯着那场景看了几秒,把手里的账本一合,弯腰下了马车。
“小姐!”青萝急忙跟上去,“您又管闲事!”
“什么叫闲事?”沈鸢脚步不停,“这叫——这叫缘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人群边缘,正要往里挤,忽然看见人群的另一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也在往里走。
那人身量修长,气质清冷,被周围的市井百姓衬得像一竿修竹掉进了杂乱的灌木丛。他微微蹙着眉,显然也对这动静有些在意。
两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顾修瑾。
沈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这位世子爷平日里不是在衙署就是在书房,怎么跑到城南来了?
顾修瑾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她。他的目光从她素净的装扮上扫过,又落到她身后那条窄巷子——那是城西的方向,与东市、侯府都相去甚远。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想问什么,但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了小厮催促的声音:“世子,张大人还在茶楼等着呢,咱们得赶紧了。”
顾修瑾顿了一下,对沈鸢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开,融进了街角的另一头。
沈鸢目送他走远,挑了挑眉。
“小姐,”青萝小声说,“世子怎么也在这儿?”
“谁知道呢。”沈鸢收回视线,撩起袖子,大步朝跪在地上的妇人走去。
她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妇人怀里孩子的额头。滚烫。
“别跪了,”她把妇人扶起来,温声说道,“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找大夫。”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沈鸢的穿着虽然素净,但衣料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妇人张着嘴,不敢相信这天上掉下来的救星。
“恩人……”妇人又要往下跪,被沈鸢一把拽住了。
“别跪别跪,我最怕别人跪来跪去的。”她一手扶着妇人,一手护着孩子,把人塞进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掉头,回城西济安堂。”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一甩,马车咕噜噜地调转了方向。
青萝坐在车里,看着小姐把那发烧的孩子抱在怀里,一边用手帕蘸了凉水贴孩子的额头,一边轻声安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家小姐就是这样,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对谁都愿意搭把手。
可这么好的人,偏偏嫁了个冷冰冰的世子爷,连回门都不肯陪着去。
青萝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别过头去看窗外。
沈鸢把妇人和孩子送到济安堂,又跟张济安交代了几句,留了足够的药钱,才带着青萝重新上了马车回府。
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从角门悄悄溜进去,刚走到东跨院门口,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沈姑娘。”
沈鸢脚步一顿。
这是她那个世子夫君的声音。他叫她“沈姑娘”,不是“少夫人”,不是“夫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泾渭分明的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顾修瑾站在回廊下。他已经换下了白天出门的月白色长衫,穿了一身深色的家常袍子,廊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映得他眉目越发深沉。
“世子有事?”沈鸢客客气气地问。
顾修瑾看了她一会儿。天都黑了,她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乱,藕荷色的褙子上沾了一点灰,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让她高兴的事。
“今日在城南,”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去城西了?”
沈鸢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笑着说:“是啊,随便逛逛。城南那家卖蜜饯的铺子味道不错,世子要是有兴趣的话改天我帮您带两斤?”
顾修瑾没接她的话,又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天色晚了,少在外面走动。”
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歪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总觉得他那句话里有话。
“少在外面走动”?是关心她的安全,还是嫌她抛头露面丢了侯府的脸?
她琢磨了两秒,觉得八成是后者。
“小姐,”青萝小声在后面说,“世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沈鸢理直气壮地反问。
青萝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见过世子笑。
沈鸢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把遇见顾修瑾的事和济安堂的财政危机一并搁到了脑后。今天已经够累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晚上,沈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济安堂那本赤字累累的账本和顾修瑾今天在回廊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对,她开济安堂这事连她亲爹都不知道,他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儿发现去?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决定不去想了。
爱知道知道,反正又没花他的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得去钱庄把那笔囤着的人参出了手,应该能凑够下一季的药钱。
至于顾修瑾,随他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沈鸢还没睡醒,就被青萝慌慌张张地摇醒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
沈鸢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着火了?”
“比着火还吓人!”青萝的声音都在抖,“世子来了!就在院门口站着,还带了两个小厮,提了一堆东西!”
沈鸢腾地坐起来,睡意全消。
顾修瑾?
大清早的,他来东跨院干什么?
她飞快地套好衣服,简单梳了梳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顾修瑾果然站在桂花树下,身后两个小厮各抱着一个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要去衙署的打扮,却站在她这个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世子,”沈鸢走到他面前,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大清早的,您这是……?”
顾修瑾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吩咐小厮把箱子放下,然后说了三个字。
“给你的。”
沈鸢低头看了看那两口箱子,又抬头看了看顾修瑾。
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劲。
顾修瑾居然会主动给她送东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这是什么?”她狐疑地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花花的银子。
她又打开第二口箱子。
还是银子。
沈鸢:“……”
她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顾修瑾,心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什么意思?给她钱干什么?是嫌她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了侯府的脸,想用钱堵她的嘴让她安分待在家里?还是补偿她搬偏院的委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想到的由头?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顾修瑾用那种熟悉的、清冷疏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她瞠目结舌的话。
“拿去花。”
沈鸢愣了一下。
“不够的话,去书房找我拿。”
说完这句话,顾修瑾便带着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满院子的桂花香里,对着一地的银子,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