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宜嫁娶。
京城东街从一大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原因无他——永安侯府的世子爷顾修瑾,今天要娶亲了。
要单是娶亲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娶的人。
“听说了吗?新娘子是城南沈家的女儿,开钱庄那个沈家。”
“钱庄?那不就是商户吗?侯府世子娶个商户女?”
“嗐,还不是因为沈家有钱。听说这门亲事是老太君亲自定下的,拿沈家三十万两聘礼填了侯府的亏空,这不就等于……把世子爷给卖了嘛。”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花轿从城南一路吹吹打打地过来,排场倒是做足了。六十四抬嫁妆箱子从沈家大门口开始往外抬,第一抬进了侯府大门,最后一抬还没出沈家的院子,红彤彤的箱子蜿蜒了半条街,看得围观百姓直咂舌。
“乖乖,这是把整个钱庄都搬来了吧?”
花轿里,沈鸢顶着十来斤重的凤冠,被颠得七荤八素。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一叠银票,心里踏实了几分。
嫁人就嫁人,她不怕。
她爹沈万河是京城最大的钱庄老板,打小就教她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谈不成的买卖,只有谈不拢的价钱。侯府要钱,沈家要门第,这桩婚事在她看来就是一笔清清楚楚的交易——她出银子,侯府出身份,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至于那位世子爷顾修瑾……
沈鸢想起定亲前偷偷去相看的那一次。茶楼上远远瞥了一眼,长身玉立,眉目清冷,确实是京城话本子里写的那种翩翩佳公子。唯一的问题是他看谁都是一副欠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寒玉。
不过没关系,她也没打算捂。
嫁进侯府以后,他过他的风花雪月,她算她的账本盈亏,互不干涉,天下太平。
花轿在侯府大门前稳稳落下,鞭炮声震耳欲聋。沈鸢被喜婆搀着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路繁文缛节地折腾到了喜堂上。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面。旁边多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和她并排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得像是陌生人拼桌吃饭。
“一拜天地——”
沈鸢老老实实地弯腰。
“二拜高堂——”
她又弯了一次。
“夫妻对拜——”
沈鸢转过身,正要躬身,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嫁进侯府,守好本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碰的别碰。”
声音清冽,像冬天里冷泉流过石头,不带一丝温度。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盖头底下,她无声地弯起嘴角,心想这位世子爷还挺有意思,新婚头一天就给下马威。可惜他搞错了一件事——她压根就没想碰他,她想碰的只有他的库房钥匙。
“送入洞房——”
喜乐又起,沈鸢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
等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亥时了。沈鸢一把掀了盖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拆头上的凤冠。那玩意少说十来斤,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陪嫁丫鬟青萝端着茶进来,看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姐!盖头得等姑爷来揭,您怎么自己掀了!”
“等他来揭?”沈鸢把凤冠往旁边一搁,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前院在宴客,他今晚能来才怪。就算来了也是走个过场,你以为他真想看我这张脸?”
青萝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满京城都知道,顾修瑾这桩婚事是被侯府逼着应的。据说世子爷原本死活不肯,是老太君亲自出面,把他叫进祠堂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他才黑着脸点了头。
新郎不情愿,这洞房花烛夜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沈鸢倒是不在意。她让青萝去厨房弄了些吃的,自己坐在桌边一边啃点心一边翻账本。嫁妆单子足足写了十六页,她从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到最后一页,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爹说得对,银子才是女人最靠得住的嫁妆。至于男人?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最好,没有也不耽误过日子。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闹声慢慢歇了下去。
沈鸢正要让青萝去打水洗漱,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沉稳,没有醉意。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顺手把掀掉的盖头又搭了回去。
门被推开了。
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那双黑色的靴子迈过门槛,停在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动作随意地掀掉了她的盖头。
沈鸢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顾修瑾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喜色,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淡的倦意,像是刚应付完一场不得不应付的差事,现在终于捱到了尾声。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沈鸢先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倒了杯茶推过去:“世子辛苦了,喝杯茶润润嗓子。”
顾修瑾没接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了桌上那摞账本上。他的视线在嫁妆单子上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沈姑娘对自己的身家很上心。”
“那是自然。”沈鸢笑眯眯地把账本合上,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世子娶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嘛。既然是买卖,账目当然要清楚。”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顾修瑾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京城里的闺秀说话都恨不得绕十八个弯,像她这样把“买卖”两个字直接甩在明面上的,他大约是头一回见。
“买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你觉得这桩婚事是一桩买卖?”
“不是吗?”沈鸢歪头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试探或讨好,“侯府需要钱,沈家需要脸面,钱货两讫。世子放心,我这个人很有契约精神,该出的银子一文不少,该守的规矩一点不越。你在外面怎么过都行,我绝对不干涉。”
她说得坦荡极了,坦荡到不像一个新嫁娘在跟夫君说话,倒像是生意场上两个合伙人在谈条款。
顾修瑾看了她一会儿。
烛光下,这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眉眼灵动,没有半分怯意和扭捏,坐在那堆账本中间,像个坐拥金山的小财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满京城都觉得是他委屈,可看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半点委屈也没觉得。
“行。”他收回视线,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既然沈姑娘这么通情达理,那便如此。”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东跨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明日你搬过去住。这边正院靠近书房,我习惯清静。”
说完便大步出了门,连房门都没替她关严实。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青萝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新婚头一天就让您搬去偏院,这不是欺负人嘛!满京城谁家新妇不住正院的?”
沈鸢却浑不在意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东跨院好啊,听说那边院子大,还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库房。”
她眼睛亮晶晶的,重点显然全在“库房”两个字上。
青萝:“……”
她家小姐关注的东西,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新婚夜就这么过去了。沈鸢一个人睡在新房的大床上,裹着锦被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她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带着青萝和八个大箱子搬进了东跨院。院子确实不错,坐北朝南,宽敞明亮,院子里还种了一棵老桂花树,看着就喜人。
沈鸢把带来的嫁妆箱子一个个清点入库,银票分门别类地锁进柜子里,忙得不亦乐乎。等到全部安置妥当,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正想着中午吃什么,忽然听见隔壁正院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来访。
来的是顾修瑾的朋友,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赵桓,一个话多到让人头疼的纨绔子弟。他大约是听说了昨天大婚的种种传闻,特意跑来打探消息的,一进门就拽着顾修瑾问东问西。
“修瑾兄,嫂子长什么样啊?听说沈家那位姑娘长得不差,就是满身铜臭……”赵桓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过来。
沈鸢挑了挑眉,没动声色。
顾修瑾的声音跟着响起,清冷疏淡,没什么情绪:“娶都娶了,不必再说这些。”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连替她挡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沈鸢嗤了一声。
青萝又要跳脚,被她一把按住。
“急什么,”她慢悠悠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小姐我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她拍了拍袖子里厚厚的一叠银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朝回门那天,沈鸢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妥当,带着早就备好的回门礼等在花厅里。按规矩,回门这天新姑爷要陪新娘子一起回娘家,这是给女方最大的脸面。
可她等了小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顾修瑾身边的小厮。
“少夫人,世子说今日衙署有急事,不能陪您回门了,让您自个儿先回去。”小厮传完话就垂着手站在一旁,不敢看她的脸色。
青萝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过分了!连回门都不陪,这不是明摆着让小姐您在全家人面前丢脸吗?”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走,”她说,“他不去,咱们自己去。”
她让人把回门礼装了整整三辆马车——本来只准备了一辆,是给顾修瑾做面子的。既然他不去,那她就多带点东西回去,给自己的面子添添分量。
马车在沈家大门口停下的时候,沈鸢掀开车帘,看见她爹沈万河站在门口,身边围着一众亲戚邻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沈万河看见只有女儿一个人下来,脸色微微一变。
沈鸢快步走上前,在她爹果然要开口之前抢先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笑盈盈地塞进他手里。
“爹,世子在衙署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特地让我带了这把钥匙给您。”她声音清清脆脆的,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说了,城南那间新铺子的地契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让您什么时候得空去看看。”
沈万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他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接过话头,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好,女婿有心了。来,快进屋,你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鸢笑着挽住她爹的胳膊,母女俩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把钥匙是真的,城南的铺子也是真的,只不过那铺子是沈鸢自己的嫁妆,过户的事也是她昨天才办妥的,跟顾修瑾没有半点关系。
但面子这种事,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挣的。
傍晚时分,沈鸢从沈家回来,刚进侯府大门,就看见顾修瑾站在正院的廊下。他大约是刚从衙署回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换,看见她便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副“你回来了”的随意模样。
沈鸢脚步不停,径直往东跨院走。
“等等。”顾修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暮色里,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回门……岳父岳母可还好?”
沈鸢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挺好的,”她语气轻松,“我爹还夸世子您孝顺呢。”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顾修瑾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他总觉得她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占到了便宜的猫,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个商户出身的妻子,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样子都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京城那些深闺怨妇一样想尽办法缠上来。可她住进东跨院之后,安安静静,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天不是算账就是看账本,偶尔出门去铺子里转转,活得比他这个世子还要自在。
就好像他这个人、这桩婚姻、他所有的冷淡和疏远,对她来说通通不值一提。
顾修瑾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不值一提就不值一提,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在意什么。
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