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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绾卿

三月末的风已经有几分初夏的气息了,暖融融地拂过宫道,吹动新发的柳条和墙角的野花。苏绾卿的肚子大得连自己低头都看不见脚尖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整个人像一棵被果实坠弯了腰的老树,静默而安稳地立在彻绾殿里。

她每日清晨起来后会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圈,扶着青萝的手臂,一步一停。腹中的孩子近来动得越来越勤,像是急着要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走完一圈坐下来,将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头翻身的动静,嘴角弯了弯。

这天上午,青萝从外面回来,带来了长门宫的消息——说李夫人已经安顿下来了,每日在长门宫抄书,抄的是第一批《丹凤记》的补刻版,字迹工整,毫无怨言。又说她住在长门宫西边的偏殿里,院墙外种着两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新叶刚刚冒出芽。

苏绾卿听完,没有评价。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让人把抄好的书送回念彻书坊去,不必多问。”

长门宫的日子过得比漪房殿慢。李夫人坐在案前,面对着摊开的木牍和墨砚,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些字句——那些写她自己的字句。每一笔落下去,都像是在重新描一遍自己的从前。她没有抗拒,没有拖延,只是安静地抄着,从早到晚,日复一日。抄完一卷,宫人收走一卷,再送来一卷新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字,偶尔会停笔,看着某一句话发一会儿呆,然后重新落笔。

春日的光从窗棂外透进来,照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暖融融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热茶,余温还在,但不会再烫人了。

这天傍晚,苏绾卿正靠在窗下的坐榻上看书,忽然听见腹中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不是翻身,不是踢腿——是一阵轻微的、规律性的收紧,像有一只手在她体内缓缓握紧又松开。她放下书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那一阵收缩慢慢过去了,然后安静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肚子,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三月将尽,四月将至,太医说预产期在四月中旬前后。她吸了一口气,叫来青萝:“去请太医来,就说……我可能快生了。”

青萝的脸刷地白了,她转身就跑,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绾卿坐在坐榻上,看着青萝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她伸手轻轻抚着肚子,低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

刘彻过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走了。说胎位正、脉象稳,但宫缩才刚刚开始,今明两日之内的事,让昭仪安心等着,准备好产房和接生的人。苏绾卿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水,见他进来便朝他笑了笑。刘彻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掌心贴在那里,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朕今日不去宣室殿了。”他说。

“陛下——”

“朕说不去了。”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朕在这里陪着你。”

苏绾卿没有再劝。她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合上了眼睛。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整座彻绾殿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长门宫那边,李夫人抄完了最后一卷书,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着窗外的晚霞发了一会儿呆。东宫那边,萧唤云坐在案前写一封家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继续写。长秋殿里,卫子夫站在院子里,看着新开的海棠花,花瓣在晚风中轻轻地落了一地。

同一片暮色下,不同的角落,不同的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地走着。

苏绾卿靠在刘彻怀里,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动静渐渐平缓下来,像是也在养精蓄锐,等着明天的到来。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空间边缘那两颗光点——一颗温热的、沉稳的,是刘彻;一颗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是腹中的孩子——在她意识深处静静亮着,像两盏挨在一起的灯。

夜里,彻绾殿的灯一直亮着。青萝坐在外间打盹,太医在偏殿候着,接生的嬷嬷已经备好了所有东西。刘彻没有走,坐在床边的坐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安静地等着。

苏绾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融融的,让人安心。她闭着眼睛,在梦中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彻绾殿的院子里,那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正安静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