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清晨送到漪房殿的。
张内侍带着四个侍卫站在院中,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人李氏,入宫以来言行失德,不修内职,屡有逾矩之举,今贬为少使,即日迁居长门宫。少使李氏日后为书坊抄书,以正心性,以观后效。皇后与太子共同监护,不得有误。”
漪房殿的门关着。门内没有声响,没有回应,没有摔东西的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李夫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头上没有戴任何簪钗,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站在门口看着张内侍手中的诏书,看了很久,久到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
“臣妾……领旨。”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落在她头上。张内侍将诏书递到她手中,侧过身让开了路。李夫人走出漪房殿的院子时没有回头看一眼,背挺得很直,像一杆被风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消息传到彻绾殿的时候,苏绾卿正坐在案前喝安胎药。青萝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陛下的诏书已经下了——李夫人废为少使,迁长门宫,为书坊抄书。皇后和太子共同监护。”苏绾卿端着药碗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将那碗药慢慢地喝完了。她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正在抽新芽的青竹上。
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笑。没有觉得痛快。李夫人要抄的书,是那些从希望书坊流出去的书,那些写她自己的书。那比任何刑罚都更诛心。一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被贬到冷宫抄写那些揭露自己的书——这个安排,是刘彻替她做的,也是在替她收尾。
上午的日光渐渐升高。后宫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每一座宫殿的院落。各宫妃嫔有人沉默,有人惊讶,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把关了很久的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没有人公开议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三个方向:长门宫、长秋殿、彻绾殿。
午后,苏绾卿歇了午觉醒来,青萝告诉她,长秋殿那边递了一句话过来:“皇后娘娘说,让昭仪安心养胎。长门宫那边,本宫会看着。”苏绾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卫子夫会做好这件事,比任何人都做得更稳。一个能在后位上坐几十年的人,知道什么该严、什么该宽。
入夜前,刘彻来了。他从那扇小门走进来,肩上落着暮色。他在苏绾卿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诏书的事,你知道了?”
“嗯。”苏绾卿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让他感受那个小生命在傍晚时分惯常翻动的动作。“陛下这是替臣妾收网?”
“是朕自己想收。”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朕的后宫,不能有一个手伸得太长的人。”
苏绾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肩头,听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第一颗星在东方的天幕上亮起,像一颗刚刚被点亮的小灯。长门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更漏声,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过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