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泥土已经解冻了,走在宫道上能闻到湿润的草木气息——春天正从每一个孔隙里渗出来。
苏绾卿这日没有出门。她的肚子已经沉得像一口钟,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青萝在彻绾殿的里里外外都铺了厚绒毯,连门槛都裹上了软布,怕她磕碰。她靠在窗下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写完的稿子,目光落在窗外新绽的几朵迎春花上,安安静静的。
午后,青萝回来了。她进门时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脸色绷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问安。苏绾卿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知道有事。
青萝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醉月楼那边传来消息。昨夜有人进了三楼,翻了东西。"
苏绾卿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她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慢慢坐直了身子。"翻了什么?"
"柳鸨母说那人翻得很仔细,像是找什么东西。但姑娘们抄好的书稿都是当天收走的,没有留过夜。那人没找到什么,但走的时候,带走了桌上一张写过字的废纸。"
苏绾卿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迎春花上,那几朵小小的金黄色花瓣正微微颤动,像是风要吹落它们了。她知道那张废纸是什么——是抄书姑娘练笔时写的几个字,不成句,不连篇,但那是墨迹。是有人写过的痕迹。带走了那张纸的人,会拿去比照笔迹。如果比照到某个人的字,就能把"醉月楼"和"抄书的人"连在一起。
苏绾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柳鸨母把三楼那间屋子清干净。所有留下的纸屑、废木牍、用剩的墨水,一样都不剩。近两日不要开窗,不要让人看见里面有抄书的痕迹。"
青萝点头应下,转身要走。苏绾卿又叫住她:"还有——让醉月楼歇三天。这三天里姑娘们别抄书,楼里的生意照常做,但三楼上锁。"
青萝走后,苏绾卿一个人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她没有慌,但她在心里将整条线重新走了一遍。山谷书坊——距离远,查不到源头;念彻书坊——挂的是刘彻的名字,查到了也动不了;思彻书坊——对外不营业,没人知道里面做什么。唯一有破绽的,是醉月楼。因为那里是青楼,人来人往,不像其他三个地方那样严丝合缝。1
醉月楼的破绽有点明显啊
有人发现了醉月楼的异常,去翻了东西,带走了一张废纸。那是试探。不是结果,是试探。她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掌心贴上去,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在缓缓翻了个身,像一条在深水中摆尾的鱼。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空间。金光在意识边缘流动着,温热的,稳定的。旁边那颗小小的光点也亮着,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大光点旁边。
她睁开眼睛,心里的计划已经大致成形了——她需要在李夫人把所有碎片拼起来之前,先让那些碎片散得更远,远到拼不起来。
傍晚,萧唤云来了。苏绾卿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因为她看见萧唤云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卷面很旧,像是翻过许多遍了。萧唤云走进来坐下,将那卷东西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苏绾卿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封用她见过的笔迹写的信,笔迹是她刻意的掩体,和念彻书坊里流出去的那些书稿一模一样。
"今早有人送进东宫的,说是有人塞在了侧殿窗缝里。"萧唤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昭仪,您看看这个。"
苏绾卿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信很短——"夫人在查。源头在醉月楼。已拿到笔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沉默了一会儿,苏绾卿将那卷信纸折好放进袖中,抬起眼看着萧唤云。那姑娘坐在灯下,目光平静,像是已经把整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过无数遍了。她问:"昭仪,妾身能做些什么?"
苏绾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你只要和往常一样,该去长秋殿就去长秋殿,该在东宫看书就在东宫看书。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这封信。"
萧唤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一只已经接受了命令的、安静而稳定的棋子。她站起来告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绾卿,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那天夜里,苏绾卿没有睡好。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伸手去摸肚子,确认里面那个小生命还在安稳地待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扇透进月光的窗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房间里熬夜赶论文的夜晚。那时候她也睡不着,也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但那时候她只是在想一篇论文能不能及格。而如今她在想的是——怎么在一张废纸找到主人之前,把整片森林藏进雾里。
她翻了个身,将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慢慢让自己的呼吸沉下来,跟着腹中那个小生命的节奏一起起伏。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先让一切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