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寅时三刻。
苏绾卿是被一阵阵潮水般的痛意唤醒的。那种痛从腰腹深处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有人在她体内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敲着一面鼓。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伸手摸到自己的肚子——那里面正在剧烈地收缩,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终于要挣脱枝头的束缚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青萝。”
青萝几乎是同时就醒了,她披着外衣匆匆跑进来,看了一眼苏绾卿的脸色,转身就往外跑,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整个彻绾殿在片刻之间便苏醒了过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炭火烧旺,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内殿。太医和接生的嬷嬷快步走进来,熟练地分工、准备。
苏绾卿被扶进产房时,天还没亮。窗外是墨蓝色的夜空,挂着几颗寒星,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冬日夜景。她咬着牙,按照嬷嬷的指引调整呼吸,心里默默数着每一次宫缩的间隔。她怕痛,但此刻她没空害怕,因为腹中那个小生命的每一次挣扎都在告诉她——快了,快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彻来了。他站在产房门口,被嬷嬷拦住了:“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他站在那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云层,却没有硬闯,只是隔着那扇门,声音透过门板传进苏绾卿的耳朵里:“绾卿,朕在这里。你撑住。”
苏绾卿在满头的汗水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臣妾……撑得住。”
宫缩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她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萝跪在她身边,替她擦汗,手微微发抖。接生的嬷嬷一次次查看,嘴唇翕动,像是在心里数着某种只有她听得见的节拍。
日光从窗棂外透了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苏绾卿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夜晚,建章宫的烛火、满殿的乐声、刘彻那双幽深的眼睛。她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了他的怀里。而如今,她要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生命从自己的身体里推入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在嬷嬷的指引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阵响亮的哭声划破了彻绾殿的晨光,像是春天里第一声响雷——惊蛰过后的万物在这一刻,同时开始生长。2
这段生娃的描写太戳人了
“是个小皇子!”嬷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母子平安!”
苏绾卿在听到那声啼哭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沉入了柔软的黑暗中。她的意识在消散之前,只来得及听见那一声清亮的啼哭,和隔着门板传来的、一个从不动声色的人此刻压也压不住的低哑声音——
“朕看看。”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裹好了。接生的嬷嬷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像是接过一件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在他的臂弯中微微一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细碎的、小猫似的哼唧。
刘彻低头看着那张脸,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所有值得攥住的东西。他抱着那孩子,站在原地很久,久到嬷嬷以为他不打算把孩子放下了。然后他弯下腰,将孩子轻轻放在苏绾卿枕边。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他伸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心停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便收了回去。
苏绾卿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日光从窗棂外斜斜地照进来,像一匹铺开的金纱,暖暖地覆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枕边裹在襁褓中的那个小东西——头发湿漉漉的,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猫。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不像话。
“你来了。”她低声说。
青萝在旁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苏绾卿想笑她,却发现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彻绾殿。长秋殿的卫子夫听完报喜,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说:“本宫去看看。”她带着一盒温补的药材走到彻绾殿门口,放轻了脚步,隔着屏风看了一眼:产妇安睡,小皇子安睡,连替她掖被角的刘彻也没有抬头,像一尊守护在冬夜里的灯,只是安静地守着。卫子夫没有进去打扰,将那盒药材交给青萝便转身走了。
东宫那边,萧唤云站在侧殿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刚刚抄好的书,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听完消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放下书卷,转身走进内室,打开箱笼,拿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绣着小老虎的肚兜,轻轻叠好,放进食盒里。
彻绾殿的院子里,那丛青竹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绾卿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靠进身后那道熟悉的、安然的怀抱里,闭上眼睛,觉得这个春天的风,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