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郭念月

八月初,秋意初现。

院子里的杏树已经挂了满树的果子,青中泛黄,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不再像盛夏时那样热乎乎的了。郭念月坐在廊下,身上搭着一件薄披风,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还不太显怀,但她自己知道那个小小的存在正在一天天长大。

刘叶蹲在树下,正把掉落的杏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一只竹篮里。她做得很认真,捡完一颗就擦一擦,放进篮子里,再捡下一颗。刘冬在旁边帮她扶篮子,刘晞蹲在另一边,捡一颗就咬一口,被刘叶看见了:“晞晞,别吃地上的,娘说地上的不干净。”刘晞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剩下半颗放进篮子里,乖巧得让人好笑。

郭念月看着他们,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刘叶还够不着树枝,刘冬还在学走路,刘晞还坐在摇篮里。现在三个孩子都能自己干活了——虽然干得不太像样,但他们在学着做。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里面的小家伙今天动得很安静,像是在听外面的声音。

上午,书坊送来了一批信。郭念月坐在窗前拆开看,其中有一封字迹非常生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娘娘,我叫王二娘。上个月我写了封信给您,说我会写自己名字了。这个月我又写了一封。我写这封信花了两天,有几个字写错了,问了我女儿才改过来。谢谢娘娘。”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着“王二娘”三个字,比上次那封工整了一些,但依然不太稳。郭念月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书匣里。书匣越来越满了,里面攒着各种各样的信,有感谢的,有分享的,有问问题的。她把匣子合上,放回书架底层。

午后,萧浔来了。她今天带了一卷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份新的字帖,比之前那卷更厚,分类也更细。她在廊下坐下,把那卷字帖摊开给郭念月看:“这是给认字班第二期用的。第一期那些人已经学完了常用字,有几个开始学写信了。这个卷子是给他们用的。”

郭念月翻了翻,字迹工整,分类清楚,从最简单的单字到短句到完整的信,循序渐进。她把字帖合上还给萧浔:“你花了不少功夫。”

萧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卷字帖收好,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个老妇人,昨天写了一封完整的信。她写给女儿的,写完之后读了两遍,改了三个字,又重抄了一遍。她说她要寄出去。”

郭念月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想起那卷《写给那些不识字的人》的最后一页上写的那句话——“只要在写,就够了。”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只是“在写”了,她在写完整的信,在寄出去。那些字正在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傍晚,刘彻来偏殿的时候,郭念月正在教刘叶写“根”字。刘叶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但很认真。写完之后抬头问:“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树根的意思。树扎在地底下的那部分,看不见,但没有它树就站不稳。”

刘叶想了想:“那我也要扎根。”

郭念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嗯。你已经在扎了。”

刘彻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个刚写好的“根”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吃了几口,他开口:“你那本书,最近在城里传得越来越广。西边几个郡也有人来买。有人写信来问,能不能让书坊把书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郭念月放下筷子:“送更远?怎么送?”

“商队。走河西那条路。你那个书坊,要是愿意,可以托商队往西带一批。那边也有人想读书。”

郭念月安静了一会儿。她想起安西都护府,想起那条通往西域的路,想起祖父站在城头看着远方。她点了点头:“我想想。”

那天夜里,郭念月坐在窗前,把那卷《长路未歇》的样书翻到最后一页。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合上书卷,放在案角。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杏树上,青黄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枝干也更密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窗框,那片她种下的薄荷还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她在心里说:你来得正好。树已经扎稳了根,风来了也不怕。你可以慢慢长。

天幕·安西都护府

龟兹的秋天也快到了。老杏树的果子已经熟了,被城头的风吹落了几颗,滚在青砖地上。郭昕坐在树荫下,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他看见孙女站在窗前看树,看见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件薄衫拢了拢。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秋天的气息。他坐了一会儿,像是替那些正在赶路的人,先探了一遍脚下的路是不是稳的。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郭念月站在窗前的侧影:“她又有了。这次比之前都安静。”

“因为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幕·贞观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刘叶写“根”字的画面:“她在教女儿认字。根字。”

天幕·大明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郭念月说“我想想”的画面:“商队走河西。书送到西边去。这条路她走过。”

天幕·未央宫(汉宣帝)

许平君坐在窗前,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已经熄了。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灯,没有吹熄,让它多亮了一会儿。秋天快到了,树根也扎得更深了。那些书和那些信,正在沿着河西那条路,往更远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