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郭念月

八月末,秋意渐深。

院子里的杏子已经熟透了,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有些已经落在青砖地上摔出甜软的印子。郭念月让青禾和绿萝摘了三筐,一筐晒杏干,一筐分送东宫和椒房殿,剩下的一筐留着给三个孩子当零嘴。刘叶蹲在地上,把杏核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陶罐里,说是要攒够了给娘做枕头。刘冬蹲在旁边看蚂蚁,发现蚂蚁也在搬他啃剩下的果核,认真地跟姐姐汇报:“蚂蚁也在收杏子。”刘晞坐在廊下的小竹凳上,手里攥着一颗杏子啃,啃完把核举起来给青禾看:“这个给娘。”

郭念月坐在树荫下,面前摊着一份书坊的账目和一卷地图。刘彻前天让人送来了一卷河西走廊的舆图,她看了一上午,把路线大致记在心里。从长安出发,经陇西、过金城、穿河西走廊,一路向西。那条路她认得,因为她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不过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走过地面上的路。但那卷舆图上的地名,她看着眼熟——安西都护府就在最西边,龟兹。

上午,书坊的管事来了。郭念月把想法跟他说了:“准备一批书,托商队往西走。先走河西,到敦煌就停。如果有人愿意继续往西带,再往下走。”管事听了,有些迟疑:“娘娘,河西那边不比长安,识字的人少。书带过去,怕是卖不动。”

“卖不动就送。”郭念月说,“给沿途的驿站留几卷。给当地的学堂留几卷。给那些想读书但买不起的人留几卷。”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了:“是。奴婢去办。”

午后,萧浔来了。她今天带了一卷新写的信,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写给女儿的。信不长,只有几句话,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萧浔把信递给郭念月看,郭念月接过来读了一遍:“吾女安好。母今能书。家中一切皆好。勿念。”字不多,但读起来很顺,像是写的人在心里念过很多遍才落笔的。

郭念月把信还给萧浔:“她已经能写完整的信了。”

“她写了三天。写完拿给我看,问我有没有错字。我看了,没有错。她很高兴,说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给女儿写信。”萧浔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亮光,“她现在每天写一小段,说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慢慢写出来。”

郭念月点了点头,把那卷信纸还给萧浔。她想起那卷《写给那些不识字的人》的最后一页上写的那句话——“只要在写,就够了。”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只是“在写”了,她在把攒了大半辈子的话,一点一点地写出来。那些话可能是她年轻时想对女儿说却说不出口的,可能是她丈夫走了之后想写却写不了的,可能是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时想记下来的。现在她都能写了。

傍晚,刘彻来偏殿用膳的时候,郭念月正在给刘晞擦嘴。刘晞吃杏吃得满脸都是,郭念月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刘彻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卷舆图:“你打算送多少书?”

“第一批先送一百卷。不贪多。”

“商队那边,朕让人替你安排。”

郭念月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

“你说要送书去西边的时候,朕就让人去问了。正好有一支商队下个月往河西走,走的是陇西那条路,到敦煌卸货。跟他们说一声,多带一箱书不成问题。”

郭念月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汤比平时多了些味道。窗外,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已经熟透的果子偶尔落下来一颗,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夜里,郭念月坐在窗前,把那卷《写给那些不识字的人》的样书翻了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合上书,放在案角。她从书匣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书往西去。人往西去。路是同一條路。”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夹在《长路未歇》的样书里。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杏树上,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里面的小家伙今天动得比平时多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外面的风声。

天幕·安西都护府

龟兹的秋天来得早。城头的胡杨已经开始泛黄了,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金箔。郭昕坐在院子里,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他看见孙女坐在窗前写字,看见她合上那本书,看见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件旧披风从屋里拿出来,搭在膝上。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像是替那些正在往西走的书,先确认了一遍路上的风向。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郭念月把那张纸夹进书里的动作:“她要把书送到西边去。走河西那条路。”

“那条路她走过。不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幕·贞观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卷舆图:“她在看河西的地图。书要走那条路。”

天幕·大明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郭念月说“卖不动就送”的话:“书往西送。送比卖好。西边的人先读上书,以后慢慢再说别的。”

天幕·未央宫(汉宣帝)

许平君坐在窗前,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灯,没有吹熄,让它多亮了一会儿。西风正在往东吹,而书正在往西走。同一阵风,两个方向,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