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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明你还在意

车开到幼儿园门口时,接孩子的家长已经零零散散聚了一些。王楚钦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停好车,摇下一点车窗,目光在人群里搜了一圈,看到了孙妈妈。等了几分钟,幼儿园的门开了,老师领着孩子们排队走出来,一群五颜六色的小点涌出大门。他的视线在那些小脑袋上一个个扫过去,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书包晃来晃去,他找那个扎歪揪揪的小脑袋。

  找到了,她跟在老师后面,小手攥着书包带子,踮着脚往门口张望。王楚钦坐在车里看着她,离得有点远,但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手握着方向盘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王楚钦在车里坐了很久,视线还黏在幼儿园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孩子已经被孙妈妈接走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对话记录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过年,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加了个笑脸。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打字。

  “在北京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发动了车,打算先回公司。刚开出两个路口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拿起来扫了一眼。

  孙颖莎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登机屏幕,航班号旁边滚动的红色字写着“上海——北京”,出发时间四十分钟后。

  他靠边停车,双手打字:“我去机场接你。”

  这次她回得快,一个问号。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她打出这个符号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带着那种“你搞什么名堂”的警惕和不确定。

  王楚钦没解释,只发了三个字:“见面说。”

  手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再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与此同时孙颖莎坐在虹桥机场的登机口,盯着那条“见面说”看了很久。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后背靠上椅背,心跳有点快,她抬手按住胸口,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她知道这一天或早或晚会来,从球球出生那天起她就在心里做过无数遍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孙颖莎取了行李往出口走,口罩和帽子都戴着,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人流裹着她往外涌,她目光往前扫了一圈,几乎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王楚钦。

  他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一点,也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挺得直直的。人那么多,那么杂,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谁都没招手,也没喊。她走过去,他迎上来两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孙颖莎手上一轻,也没推让,默默松开手指跟在他半步之后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航站楼的走廊,谁也没说话。

  到了停车场,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吃点东西啊。”王楚钦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嗓子眼里却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涩。

  孙颖莎点头,又补了一声:“嗯。”

  “去我那吧。”他说,“我订外卖,这个点去哪儿店里人都多。”

  孙颖莎顿了一下,她知道今天不是来叙旧吃顿饭这么简单,如果要说那件事,去他那里最安全。车里车外到处都是眼睛,她不想在公共场合被拍到任何东西。她嗯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看两侧的灯光往后跑。

  家里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孙颖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的男士款,一双浅粉色的女士款,整整齐齐并排放在鞋柜前面,看起来是情侣款。

  孙颖莎的脚步顿在门口,她的视线在那双粉色拖鞋上停了一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她知道他有女朋友,知道他要订婚了,朋友们聊天时偶尔会提到,说宋舒然人不错,说王楚钦遇到好姑娘了。她听到的时候从来不接话,只是笑笑。

  王楚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弯腰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还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塑料包装哗啦一响,拆开摆在她面前。“穿这个吧。”他说,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颖莎没说话,低头把脚从运动鞋里抽出来,踩进那双软塌塌的一次性拖鞋里。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眼睛快速扫了一圈,茶几上没有女生的杯子,沙发靠枕没有多出来的颜色,卫生间门半掩着能看见洗手台,只有一支牙刷一把刮胡刀。她把视线收回来,在餐桌旁边坐下了。

  外卖已经到了,王楚钦摆在桌上铺了大半个桌面的盒子。他拆了筷子递给她,又开了两罐汽水,一罐推到她面前。孙颖莎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他坐在对面也吃,两个人隔着桌子上方氤氲的热气,偶尔夹同一道菜的时候筷子尖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吃的差不多了,王楚钦往后靠了靠椅背,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看到她了。”

  孙颖莎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低头看着筷尖夹着的那片青菜叶,慢慢放回碗里,搁下筷子,没说话。

  王楚钦也没催,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节奏。“她叫什么?”

  孙颖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球球。”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孙以安。”

  王楚钦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哪天出生的?”

  “30年7月14日。”

  王楚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攥得有些发白,松开,又攥紧。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为什么没跟我说?”

  孙颖莎没说话,她端起汽水罐抿了一口,其实里面已经空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挡一下。

  “你觉得我不会负责?”王楚钦的声音平,但每个字都压着东西,“还是你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我在一起,那天晚上的事让你没法接受?”

  空气安静了,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孙颖莎把空罐子放回桌上,手指在铝罐表面来回摩挲,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王楚钦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她放在桌沿的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往回按了按。“这几年,你怎么过的?很辛苦吧…”

  孙颖莎终于抬了一下眼睛,很快又垂下去,“还好。”

  “你就是很能逞强。”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太熟悉了之后那种无奈的叹气。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疼了不说,累了不喊,肩膀再窄也要自己扛。

  话音还没落,手机响了。

  孙颖莎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楚钦,眼神里有一点犹豫。王楚钦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接吧。”

  她按了接听,那边传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哼哼唧唧的困意。

  “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孙颖莎的声音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音调高了一点,尾音拖长了一点,整个人从肩膀到嘴角都软下来,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王楚钦坐在对面看着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孙颖莎。不是球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搭档,不是他记忆里永远要强永远不低头的女孩,而是一个母亲。她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连握着手机的手都放松了。

  “妈妈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乖乖先睡好不好?姥姥给你讲故事了没?”

  “讲了,讲了三——个。”

  “那怎么还不睡呀?”

  “我要等你回来。”那边的小孩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撒娇的味道,“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好,妈妈等下就到家了,你把眼睛闭上等我。”

  孙颖莎听着电话里逐渐含混的声音,挂断视频后,她把手机放下,忽然发现王楚钦一直在看她。那种目光她没办法形容,里面有惊讶,有柔软,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把手机装回口袋,“球球在等我。”

  王楚钦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孙颖莎犹豫了一下,没拒绝。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王楚钦在驾驶座上叫住她。

  “孙颖莎。”

  她回头看他。

  “我可以见见她吗?”

  孙颖莎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里光线暗,她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听说你要订婚了。”她说,“你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王楚钦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过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球球也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的辛苦,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没资格说任何'你不该瞒我'的话。”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有权利知道她爸爸是谁,我也有责任和义务,让她拥有完整的爱。”

  孙颖莎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不知道你。”

  “我知道。”

  孙颖莎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王楚钦甚至来不及分辨里面是迟疑还是松动。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回头说了一句:“再说吧。”说完就下了车。

  王楚钦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没回头。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直到路灯下再看不见她的影子,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很快。

  当晚孙颖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都没睡着。球球已经在她旁边睡熟了,小身子蜷成一团,被子被她踢到脚底下,睡衣卷上去一截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孙颖莎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她的小脸。

  王楚钦那句话一直绕在她脑子里。“她有权利知道她爸爸是谁。”她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自私了,过去四年她做了所有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选择,可她没问过球球想不想要爸爸。球球太小了,小到还不会问出那个尖锐的问题,但有一天她会问的,她会问“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到时候她该怎么回答?继续用“爸爸出差了”这种谎言搪塞过去?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模糊光斑。可是那个人要结婚了,她如果跑过去让球球认爸爸,他的未婚妻怎么想?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法坦然接受吧。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往伤害人的方向走。

  就这么想着想着,天边亮了。

  接下来几天是孙颖莎自己接送球球,球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老师要教折纸,说同桌的小男生又抢她橡皮,说门口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

  孙颖莎听着,忽然开口:“球球。”

  “嗯?”

  “你想见爸爸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牵着球球的那只手却收紧了一点。球球正仰着头看路边树上的一只喜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脚步忽然停了,小脑袋转过来看着孙颖莎,眼睛瞪得圆圆的。

  “想!”那个声音亮得几乎要把路边的喜鹊惊飞,“爸爸要回来了吗?”

  孙颖莎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酸了一下。

  球球的兴奋劲儿上来了,她说,“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很久很久是多久呀?”

  孙颖莎张了张嘴,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一年前跟球球说过一次,那时候球球两岁,在小区游乐场玩,旁边一个小女孩的爸爸把她举起来转圈,球球站在滑梯上看了好久,下来之后拉着孙颖莎的衣角问“妈妈,我爸爸呢”。她当时蹲下来看着球球说“爸爸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她说的时候以为小孩小记不住,没想到球球一直记着,而且把“很久很久”理解成了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日期,好像某一天那个数字清零了爸爸就会出现在门口。

  “快了。”孙颖莎说。

  球球一下子跳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真的吗?爸爸会不会举高高?”

  “会吧。”孙颖莎站起来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

  球球咯咯笑,一路念叨着“我爸爸要回来了”。晚上回到家球球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厨房找姥姥。“姥姥姥姥,妈妈说爸爸要回来了!”孙母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手一抖差点洒了。她看了一眼坐在门口换鞋的孙颖莎,孙颖莎低着头没看她,球球还在旁边蹦来蹦去:“爸爸可以给我举高高了。”

  孙母蹲下来摸了摸球球的头,笑着说“那太好了”,转头的瞬间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晚上九点球球睡了,孙颖莎轻轻关上卧室门出来,孙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热好的牛奶,孙颖莎走过去坐下。

  “他知道了。”孙颖莎说。

  孙母没有装傻,四年多来她从来没问过球球的爸爸是谁,但她是当妈的,女儿肚子里揣着孩子回来的那天她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有些事女儿不说就是不想说,做父母的问了只会让她更难做。

  “你有什么打算?”孙母问。

  孙颖莎捧着杯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要结婚了。”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孙颖莎沉默了一会儿,感情这个词太复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王楚钦之间的关系。说没有是骗自己,说有又觉得矫情,这些年所有的交集都已经埋进了“从前”那个框里,她好久没有想过“感情”这两个字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终于说,“现在我只想让球球好。”

  孙母看了她一会儿,“他怎么说?”

  孙颖莎把那天晚上王楚钦的话转述了一遍,说他想见球球,说他有责任和义务。

  “他说的没有错。”孙母看着她,“你该让他们相认,球球有权利知道他,他也有权利知道球球。至于别的——”她顿了顿,“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慢慢再说,先把孩子的这件事处理好。”

  孙颖莎低着头,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气喝完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