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念头是告诉王楚钦。
手机就在手边,她已经点开了他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可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那晚的事两个人默契地没提过,她现在突然发一句“我怀孕了”,算什么?她要他怎么办?他还在打比赛,还在备战奥运会,男队靠他撑着,她这个时候告诉他这种事,他训练还能专心吗?他会不会觉得是她故意的,那天晚上故意不推开他,事后故意不联系,等到现在才抛出这颗炸弹。他要是说“不要”呢?
她不敢想那个画面。
可如果不告诉他,她自己要不要留?
留的话,她还在读书,就算可以不去学校,这些都可以解决。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孩子生下来,没有一个户口本上的爸爸,小朋友问“你爸爸呢”的时候,孩子说什么?缺少的父爱她能弥补吗?
不留的话……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一个生命,是那个夜晚留下来的,是她和他之间唯一没有任何人能插足的证据。如果真的做掉了,以后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想起——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她和王楚钦的。
她承认,她舍不得了。
三个月后她回了河北老家。高铁上她把手搭在肚子上,已经能摸到一点微微的隆起,不明显,但她是知道的。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开口,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到了家门口反而全忘了。孙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怎么瘦了,她笑笑说学校食堂不好吃。
晚饭是孙母做的面条,孙父在对面看新闻,孙母还在厨房里盛汤。她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忽然就说了出来。
“爸妈,我怀孕了。”
厨房里瓷碗磕在台面上的声音停了一秒,孙母端着汤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孙父手里的遥控器悬在半空,新闻里的播报声还在响,谁也没去关。
“怀孕了?谁的?”孙母问。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似的。
孙颖莎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不想说。”
她继续吃,面条在筷子上缠绕,她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嚼,腮帮子慢慢动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到近乎麻木。桌子对面孙父孙母对视了一眼,默契让他们同时咽下了追问。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不想说的时候,拿钳子撬也撬不开。
“多久了?”孙母换了个问题。
“三个多月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面条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袅袅地升。孙母没有坐下,一只手撑着桌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想生下来,爸妈帮你照顾。”
孙颖莎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热汤的雾蒙在脸上,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一起喝了下去。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回学校之后她跟导师说了情况,导师是系里出了名的和气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半学期的课正好以实践为主,不用天天来学校,作业线上交就可以。
孙颖莎又联系了自己工作室的人,大家听完什么都没问,只说“你安心养着,其他事我们搞定。”
后来她肚子渐渐大了,私立医院的医生护士签了各种保密协议,病历本上父亲那一栏始终空着。或许好奇,但没人问,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孙颖莎有时候摸着肚子发呆,她明白,有些秘密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他们不问她孩子的爸爸是谁,因为她们知道只要是孙颖莎的孩子,爱他的人自然不会少。
产房的门关上之前,医生回头再次问她:“可以有一位家属陪护的。”孙颖莎躺在产床上,额头的汗已经把碎发黏成一片,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自己就行。”
三个小时。她攥着床栏的扶手,指甲掐进掌心,宫缩一阵一阵涌上来的时候她把嘴唇咬出了血印,但一声没喊。助产士在旁边一直说“快了快了”,她跟着指令用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恍惚间看见头顶的无影灯晕成了一圈光斑,光斑里好像闪过很多画面,球台、比分、掌声、还有某个人的侧脸。她闭上眼,又使了一把力。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一声细弱的啼哭从下方传来,又软又脆,像小猫叫。护士把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抱到她胸前,那孩子闭着眼,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小手指蜷着,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孙颖莎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头是他那样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侧过去贴了贴宝宝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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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班奥运会,王楚钦赢下最后一球把拍子放在球台上,他抬起头的时候场馆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但没哭。他早就想好了,这场打完就退,干干净净地退,把位置留给后面的人。1
这结局真的好虐啊
退役仪式上他感谢了很多,教练、队友、工作人员,名单念了一长串。有人问他还有没有想单独感谢的人,他握着话筒停了两秒,说“都在这了”。台下有人喊“头哥牛逼”,他笑了笑,把话筒还了回去。
后面的事情比打球复杂多了。公司他不是不管,只是以前大部分时间丢给职业经理人,现在从头捡起来,每天开会、看报表、见客户,日程排得比训练还密。他忙起来觉得也挺好,忙到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没工夫想东想西。但哥们儿们不让他闲着,隔三差五就攒局,今天这个带表妹来吃饭,明天那个拉姐们来打牌,司马昭之心摆在台面上,王楚钦又不傻,看得出来。
王晨策媳妇牵的线最上心,宋舒然是她大学室友,在一所小学当老师,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一回见面是个周末的火锅局,王晨策媳妇一边涮毛肚一边跟宋舒然说“你也算见到偶像了”,又扭头冲王楚钦使眼色。他端着饮料杯冲人家笑了笑,招呼了一声“你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舒然也不扭捏,问他公司忙不忙,他说还行,又问最近还打球吗,他说偶尔打打养生球。一顿饭吃下来气氛不错,不尴尬,也没多热络,就是成年人那种“觉得还凑合”的稳妥感。
后来约的次数多了,从火锅变成看电影,从看电影变成周末逛公园,从逛公园变成帮他挑西装。王晨策媳妇私下问他觉得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人挺好的。
王晨策说“人家好不好是其次,关键是你喜不喜欢。”
王楚钦没回答,他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三十多岁了,他这辈子该拿的奖拿了,该圆的梦圆了,剩下的日子不就是找个不讨厌的人搭伙过日子吗。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以为爱情是心脏要跳出胸腔的动静,现在他明白了,那种动静一辈子可能就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既然没有了,那找个合适的,不反感,有眼缘,能说上话,就够了。
他跟自己说,就这样也挺好的。
一年了,慢慢地,他开始试着接受这一切,试着把宋舒然放在“未婚妻”的位置上想,试着规划两个人的未来,试到后来差点就信了自己是真的愿意。
王晨策是在一家双语幼儿园门口认出孙妈妈的。
那天他送完自家孩子上学,调头去附近买咖啡,路过幼儿园的时候正好看见的。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结果视线就钉住了。门口站着中年女人,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整理书包带子,那女人他认得,是孙颖莎的妈妈。
小女孩仰着头跟孙妈妈说着什么,小手攥着书包带,扎着一个小揪揪。王晨策端着咖啡杯站在马路对面,脚下像生了根,他盯着那孩子看了将近一分钟,从眉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再从嘴看到侧脸的弧度,越看后背越凉。
眉眼间太像某个人了。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嘴角一侧先动的习惯,还有低头时下颌的线条——王晨策跟王楚钦认识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轮廓。这孩子的脸像被谁把王楚钦的骨相和孙颖莎的皮相叠在一起重新画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他的预感。他从没见过孙颖莎结婚的消息,没听说过她生孩子,这些年所有人提起她都说“还在学习”“在乒联当领导”,没人提过她有小孩。
他的预感变成了一个笃定的猜测,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自己媳妇都没提。接下来两周他找了个借口把车停在那附近,掐着放学时间蹲点,跟搞情报似的。孙妈妈每次都是准时来接,偶尔孙颖莎会来,戴着口罩帽子,牵着那孩子上保姆车。他从远处看过孙颖莎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背影,那一刻他几乎百分百确定了——如果这孩子跟王楚钦没关系,他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第三周的周五,他终于找到机会。幼儿园搞户外活动,孩子们在草坪上疯跑,他在栅栏外面绕了好几圈,混成家长假装接电话,趁小朋友在围栏边上休息时,他蹭到孩子附近,一阵风过来的时候伸手从围栏缝隙里捞了一下。一根头发。细软的,带着一点浅棕色的光泽,黏在他手指上。他把它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本子的那一刻手有点抖。
他轻而易举搞到王楚钦的头发,私立鉴定机构加急做,三天出结果。等待的那几天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方面希望自己猜错了,一方面又怕自己猜错了。三天后他开车去取了报告,拆开信封站在路边看完,太阳底下他闭了闭眼,把报告装回牛皮纸袋里。
回公司的路上王晨策想了很多,他想王楚钦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是震惊还是沉默。下个月他就要订婚了,这时候突然塞过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换成谁都无法无动于衷。他又想孙颖莎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把孩子带到会跑会跳会喊妈妈。
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熄了火,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他知道这份东西交出去之后,所有人的日子可能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但有些事情他不替任何人做决定,他负责把真相送到那个人面前,剩下的一切,让他自己选,然后推开了王楚钦办公室的门。
王楚钦把那份亲子鉴定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天早上的画面。
那天早上迷迷糊糊感觉她下了床,他想睁眼,想说点什么,可下一秒他又犹豫了,他该说什么呢。“别走”?凭什么。她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轻手轻脚的,摆明了想逃离。
他睁开眼的时候房间空了,他想,她大概是不爱他的。如果一个女人爱你,不会在事后第二天一句话都不留就溜走,不会接下来没再出现在国乒的视线里,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结论: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成年人的、冲动的、酒精和荷尔蒙共同作用下的意外。她醒过来后悔了,所以走了。她没有揪着不放,他也没有理由揪着不放。
后来他们就没怎么联系了,偶尔从共同朋友嘴里听到她的消息,说她好像过得挺好的。他听到这些就点点头,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牵扯慢慢被时间磨成了薄薄一层,不碰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他以为就这样了,两个人各自往前走,各自安顿,像两条交叉过的线,交汇之后自然分开,谁也不拖累谁。
直到今天。
手机屏幕亮了,是王晨策的消息。一张照片,和一家幼儿园的地址。
王楚钦点开大图,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蹲在滑梯底下捡树叶,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绑头发的皮筋是粉色的,上面坠着两颗亮晶晶的小草莓。她脸颊圆鼓鼓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把手机举近了一点。
这孩子的长相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准确说十分像孙颖莎了,他把照片放到最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头有点大,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来,这孩子的脑袋比例比一般小孩显得大一点,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大,看着就觉得脑瓜子里装了不知道多少奇思妙想。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小孩头大脑子好使,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看着照片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嘴角就自己往上翘了。他赶紧抿住,又没忍住,干脆不抿了,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傻笑了几秒,然后看了一眼时间,他抓了车钥匙就往车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