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天下午，孙颖莎从幼儿园接到球球出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马路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一棵槐树底下，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车牌她是认得的。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她也不知道他来了几天。他既然来了却没有过来打招呼，是不想让她为难，或者是怕吓到球球。

　　孙颖莎牵着球球站了一会儿，球球仰头问她“妈妈不走吗”，她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那双眼睛亮亮的，小揪揪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她做了一个决定。

　　孙颖莎弯下腰把球球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朝司机摆摆手示意今天不用接了。她站起来，牵稳球球的手，朝着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车的方向走了过去。球球跟在旁边一路蹦蹦跳跳，不知道妈妈要带她去哪。

　　快到跟前的时候孙颖莎伸手指了指车前站着的那个正在下车的人。

　　“球球，爸爸回来了。”

　　球球的小脑袋顺着孙颖莎的手指方向转过去。王楚钦已经下了车，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手扶着车门边缘，攥得指节发白。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扎着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女孩。离得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圆鼓鼓的小脸蛋，微微上挑的眼睛。

　　球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那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试探，忽然就变成了亮晶晶的确定。她喊了一声，奶音拖着长长的尾调，不认生，一点都不认生。

　　“爸爸——”

　　她从孙颖莎身边冲了出去，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整个人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小炮弹。

　　王楚钦蹲下来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他单膝跪在地上，张开了两条手臂，小身影扑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怀里顿时填满了软软的、热乎乎的一团。球球的小手攥着他外套的前襟，仰头又喊了一声“爸爸”，声音瓮瓮的，带着一点惊喜过了头的小喘气。

　　王楚钦没说话，他把球球往上托了托抱稳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小脑袋顶上，眼眶热得发烫。他使劲仰了一下头，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但是没成功，有一滴没兜住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淌到嘴角，咸的。他用指腹飞快抹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她正仰着头好奇地看他，黑亮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

　　“爸爸你怎么哭了？”

　　“风吹的。”他嗓子发哑，扯了扯嘴角，“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孙颖莎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们，她没有上前去打断那个画面，只是看着王楚钦蹲在地上抱着球球，看着他把脸埋在女儿软乎乎的肩膀上偷偷缓了好几秒才抬头。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护士把一团软软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她当时也是这样，抱着那么小一团温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原来这份感受是一样的，隔着三年多的时差，他也在重新经历。

　　“先上车吧，人多眼杂。”孙颖莎开口。

　　王楚钦反应过来，松开球球站起来，手还护在球球后背上舍不得收，他拉开后座的车门，球球爬了上去。

　　“去我那吧。”他说，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孙颖莎摇了摇头。

　　“去我那吧。”她指了指斜对面一条街的方向，“过两条路口就到了。”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球球已经开始在后座唱起了歌，词也记不住，调也跑得没边，但唱得兴高采烈。三岁多的孩子不懂得复杂，爸爸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高兴就笑，开心就蹦，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王楚钦在后视镜里也看了一眼，嘴角弯着没收回去。他打方向盘把车停稳，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孙颖莎先下了车，球球脚一沾地就往楼道口跑，嘴里喊着：“姥姥姥爷我爸爸回来了——”

　　孙颖莎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她。

　　“球球，等一下。”

　　球球仰头看她，小脸上写满了不解。孙颖莎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先上楼，跟爸爸玩一会儿，姥姥姥爷那边妈妈去跟他们说，好不好？”

　　“为什么呀？”

　　“你先带爸爸回家玩你的积木，妈妈很快就上来。”

　　球球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带爸爸回家玩积木”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王楚钦跑过去拽他的手。

　　“爸爸走，我带你去看我的积木城堡！”

　　王楚钦被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孙颖莎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弯下腰把球球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球球咯咯笑着抓紧他的头发，两条小短腿在他胸前晃荡，楼道里回荡着一大一小的笑声。

　　孙颖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走进一楼的门，孙母看到只有孙颖莎一个人站在门口，表情微微一动。

　　“球球呢？”

　　“楼上。”孙颖莎停了一下，“妈，他来了。”

　　孙母的手停在围裙带上，“人呢？”

　　“楼上，我让他们先上去了，来跟你说一声。”孙颖莎看着母亲的表情，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确定，“你要上去看看吗？”

　　孙母沉默了两秒钟，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拍了拍衣角。

　　“走吧。”

　　孙颖莎跟在母亲后面上楼，走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就听见球球的笑声从半掩的房门里传出来。

　　“爸爸你看这个城堡尖尖是我搭的！”

　　然后是王楚钦低低的笑声，“这么高啊，球球也太厉害了吧。”

　　孙母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她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王楚钦盘腿坐在地毯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折着，正低头帮球球把一块歪掉的积木扶正。他太高了，坐在矮矮的儿童地毯上，姿势别扭但神情专注，球球蹲在他旁边小大人一样指导他怎么搭，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夕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边。

　　孙母推开了门，地毯上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球球一看到姥姥就弹了起来，扑过去抱孙母的腿：“姥姥！我爸爸回来了！就是我爸爸！你看！”她一手拽着姥姥的裤腿，一手指着王楚钦，小脸仰着，骄傲得像在展示一个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王楚钦从地毯上站起来，朝孙母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好久不见。”

　　那个“好久不见”说出口的时候，王楚钦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孙母上上下下看了王楚钦一遍，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那笑带着一点岁月的褶皱和说不清的感慨。

　　“楚钦瘦了。”她说，声音是温和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家常气，“留下吃晚饭吧。”

　　王楚钦抬眼飞快地看了孙颖莎一眼，她没说话，也没看他，但她的沉默里没有拒绝。他收回来视线，朝孙母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我先下楼做饭，你们玩。”

　　孙颖莎站在客厅里，球球在显摆她的拼图，王楚钦在配合着惊叹“这什么图案啊爸爸都没见过”，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低沉，像两条不同调子的线意外地合上了拍。

　　孙颖莎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没打扰他们。

　　晚饭是孙母端上桌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孙父坐在主位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给王楚钦多拿了一副碗筷。王楚钦道了谢，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挺得比当年颁奖典礼上还直。球球挨着他坐，小碗摆在面前，全程都不肯让孙颖莎帮忙夹菜，非要王楚钦给她夹。

　　“爸爸我要吃那个肉肉。”

　　“爸爸排骨咬不动。”

　　“爸爸你吃这个——”她把自己碗里啃了一半的鸡翅举到王楚钦嘴边，油蹭了他一嘴角，孙颖莎忙伸手拿纸巾递给他。

　　只有球球最高兴，她全程没有安静超过两分钟，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爸爸，吃完饭我们再去玩拼图好不好？”

　　孙颖莎替她擦了擦嘴边的米粒：“爸爸忙，改天再来陪你玩。”

　　球球仰起小脸看着孙颖莎，眼睛里刚刚还亮着的火苗像被吹了一下，有点蔫蔫地缩回去。“爸爸又要出差了吗？”

　　“出差”两个字刺了王楚钦一下，他当时知道“出差”这个理由心口就揪了一下，现在从球球嘴里说出来，那个感觉又翻上来了，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拧了一把。

　　他放下筷子，看着球球那双跟他对视的眼睛，认真地说：“爸爸明天接你放学，再陪你玩，好不好？”

　　球球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拉钩！”

　　两只小拇指又勾在了一起。

　　饭桌上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孙父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孙母把汤勺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王楚钦低头跟球球拉钩的侧脸上，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想问的话有好几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跟那个要订婚的女孩子什么进度”“你打算怎么对球球”——每一句都问得出口，每一句又都压在了舌根底下。球球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球球最后实在是困了，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王楚钦胳膊上歪。孙颖莎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爸爸别走”，王楚钦站起来跟在后面，送她们上了二楼。球球沾到床上就睡过去了，小手还攥着王楚钦的衣角，被孙颖莎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

　　孙颖莎把卧室门带上，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墙上的影子边缘模糊。

　　“我送你下楼。”孙颖莎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孙颖莎垂着眼睛，手指在口袋边缘来来回回地蹭，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

　　“你忙你的就行，”她说，声音不重，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别影响你的事情。”

　　王楚钦看了她几秒，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那句“你忙你的”下面压着一整座冰山，别影响你工作，别影响你的新生活，别影响你的订婚，别影响你和宋舒然。她这些年每做一个决定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轨道，生怕自己这颗石子投进他的湖面掀起任何波澜。

　　“我会跟宋舒然坦白。”他说。

　　孙颖莎抬眼看了他一下，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路上注意安全。”

　　王楚钦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孙颖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王楚钦转身大步朝车的方向走去，他靠着椅背盯了一会儿前方，然后拿出手机，翻到宋舒然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宋舒然发的：“周末要不要去看家具？”他当时回了一个“好”。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按灭了屏幕。

　　他挂上档，黑色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融进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王楚钦把车停在了宋舒然学校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涌出来，年轻的脸在正午的阳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给宋舒然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吃个饭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宋舒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她声音带着笑，有点意外，但意外里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开心。

　　宋舒然从校门出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走过来拉开车门的时候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她坐进副驾驶，笑着说今天中午本来约了同事吃食堂，她临时放人家鸽子了。

　　王楚钦“嗯”了一声，问她想去哪吃，她说了个附近常去的川菜馆。他发动车子，转弯汇入车流，一路没怎么说话。宋舒然在旁边翻着手机，偶尔说两句学校的事，哪个学生又闯祸了，哪个家长又打电话来投诉。他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到餐厅坐下点完菜，宋舒然兴致勃勃地开始说订婚的事。她说礼服店给她发了图，有三套她觉得都不错，下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又说酒店那边要确认菜单了，她想把甜点换成她上次吃过的那个焦糖布丁。王楚钦把菜单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合上放在桌边，淡淡地说：“你拿主意就好。”

　　菜上得很快，红彤彤的一桌。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王楚钦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

　　宋舒然还在说酒店的事，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歪着头，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的。王楚钦看着她，忽然开口截断了她的话。

　　“舒然，有件事情，我必须跟你坦白。”

　　宋舒然停了下来，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停在半空。“什么？”她问，语气还是轻松的，没太当回事。

　　王楚钦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我有个女儿。”

　　餐厅里的背景音忽然变得模糊，宋舒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手里那颗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松没了。

　　“我也是才知道的。”王楚钦说，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宋舒然坐在对面，半天没接话。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又松开，眼底的光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怔忡。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妈妈是谁？”

　　王楚钦低下头，他没有回答。沉默在那个瞬间拉得又长又重，像一个没法解开的结。

　　宋舒然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王楚钦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不需要现在给我答案，如果你觉得没办法接受，那我们就……这事本身是我的问题。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继续往下走。孩子的事我不会不管，我得对她负责。日子怎么过，以后怎么安排，我们都可以商量。”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不管你怎么选，我尊重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