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包含强度较高的心理压迫、人身侵害及暴力描写,请酌情阅读。建议在情绪稳定时阅读。)
苏阳转过身的一瞬间,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罐,银灰色的,没有标签。
母亲的手搭在父亲的胳膊上,手指微微收紧。
苏明远按下了喷头。
一股极细的雾状液体从罐口喷出来,无声地扩散在空气中。苏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雾已经接触到了他的皮肤——手背、脸颊、脖颈。一种冰凉的触感从接触面渗进去,顺着毛孔钻进血管。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麻,从手指尖向手腕蔓延,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视野在收缩,边缘的东西先变模糊,然后中心也开始模糊。
他看见母亲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苏阳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很近,很清楚。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不忍,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冷的、更专注的东西。
然后一切沉入黑色。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阳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泥潭里被拽出来的,头很重,眼睛里还有一层雾。
好冷。那种冷从脊椎骨里面渗出来,像是被冻了很久之后又开始化冻。
苏阳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绳子很紧,勒进手腕。椅子是金属的,冰凉的,贴着后背和腿。
他想动一下脖子,发现脖子上也有一根带子,不紧,但刚好限制住头的转动幅度。
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有一个银色的徽章。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型偏方,颧骨很高。他没有在看苏阳,他在看手里的一个平板。
苏阳试着张嘴。喉咙很干,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抬起头。他把平板放在桌上,站起来,从旁边的台面上倒了一杯水,放在苏阳面前的桌子上。
“先喝水。”他说。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苏阳没有动。
“放心,只是水而已。”那个人说,“如果我想让你再昏过去,不用这么麻烦。”
苏阳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叫我西翼执勤官。”那个人说,“编号F-07。你所在的区域是诺瓦科洛克中心实验室西翼,核心安全区。”
苏阳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窗户,墙壁是深灰色的,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照均匀。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他坐的这把。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制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F-07问。
苏阳沉默了几秒。“我去了西翼中心实验室。”
“还有呢?”
“我用了不属于我的权限。”
“谁的权限?”
苏阳没有说话。
F-07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一行的数据记录。苏阳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通行卡编号、以及刷卡的精确时间,精确到秒。
“你是怎么进入西翼的?”
苏阳说:“无可奉告。”
F-07没有追问。他把平板转回去,靠在椅背上。
“苏阳。华明联邦公民。十七岁。光华中学高二学生。诺瓦国际科学竞赛第一名。”
“你的履历很优秀。你的父母是诺瓦的核心研究员。你是他们的儿子。”F-07停顿了一下,“你本可以走一条很简单的路。申请、审批、等待。按流程来。你的父母有权限邀请家属探视。只是需要时间。”
苏阳说:“我没有时间。”
“你连申请都没提交过。”
苏阳没有说话。
F-07拿起平板,划了几下。
“警方已全面扫描你的身体,还有你身上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携带存储设备,没有携带通讯工具,没有携带任何不该出现在西翼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是为了进实验室看你父母一眼?”
苏阳说:“是。”
F-07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像是在评估什么的东西。
“苏阳,你涉嫌的罪名包括:擅自侵入核心实验区域、非法使用权限卡、未经授权探寻国家机密。在诺瓦的法律体系里,这些都属于刑事案件。”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你在诺瓦待一辈子。”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
“但你是竞赛第一名。”
“诺瓦对科研人才有特殊政策。如果你愿意留在诺瓦,为诺瓦的科研事业做贡献,以上的所有记录都可以消除。”
苏阳看着他。
F-07继续说:“你在竞赛中的研究方向——非马尔可夫环境中的信息存续条件——和诺瓦的核心研究领域高度相关。你的结论已经在评审中被认为具有重要价值。如果你愿意留下,你将拥有和你父母同等级别的通行权限。可以自由出入西翼中心实验室。可以使用诺瓦最先进的设备。可以和你的父母一起工作。”
他停了一秒。
“并且,诺瓦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量子信息研究平台。你在华明做不了的那些实验,这里都可以做。”
苏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在,手链的断口早就消失了,只剩下皮肤上那道很浅的痕迹。
“不用现在回答。”F-07站起来,“你需要休息。明天会有正式的问询。到时候你可以做决定。在此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对了。你的父母……他们已经被通知了。他们没有反对你留在这里。”
这是F-07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苏阳一个人,和那把冰凉的椅子。
苏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在想苏安。
苏安现在在华明。按时间算,那边应该是夜晚。苏安可能在吃夜宵,可能在弹琴。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窗边发呆。
……
同一时间,华明联邦。
苏安和林若雨来到24小时便利店。
货架之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
苏安和林若雨站在饮料柜前面。
苏安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林若雨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打开。
“苏阳在诺瓦,去见你们的父母了。”林若雨说。她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似乎是想查清楚你车祸的真相。”
苏安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饮料柜的玻璃门上。玻璃映出她的脸,和站在她身后的林若雨的脸。
林若雨的表情很奇怪——嘴角是弯的,眼睛却在看别的地方。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一切都是命吧。”林若雨感叹了一声。
苏安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她只知道林若雨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离这个人远一点。
她想起苏阳走之前说过的话。“除了我以外,不要和提到林若雨的任何人有多一句的交流。”
“苏安。”林若雨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近。
苏安转过头。
林若雨看着她,目光很轻。
她长得很美,五官精致,皮肤干净。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但那种美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像是玻璃做的花。
“你知道程墨的失忆症吗?”
苏安看着她。
“我有办法治好。”
苏安没有说话。
“我和苏阳的关系很好,”林若雨说,“我知道他很重视你。还有你身边的所有人。程墨、刘子夏、上官忆忆、陆清扬。”
她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苏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要走了。”
苏安转身往门口走。
林若雨没有拦她。她只是跟在她后面,也往门口走。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苏安裹紧外套。
“苏安。”林若雨在她身后说。
苏安没有停。
“你逃不掉的。”
苏安走得更快了。
“与其躲着我,不如面对。”
苏安跑了起来。
她跑过便利店旁边的那条街,跑过转角的那棵行道树,跑过一盏路灯,又跑过一盏。她没有回头。她只听见身后传来林若雨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若雨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苏安跑远的背影。她没有追。用一种很轻的声音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苏安跑过第二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她跑到自己家门口。门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
她看见了安然。
安然站在她家门口,背靠着门。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苏安往后退了一步。
安然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布,朝苏安走过来。
苏安想跑。但她的腿已经来不及动了。安然的手伸过来,一块布盖在她的口鼻上。布上有一种很浓的、甜腻的气味。
苏安挣扎了两秒。然后她的手垂了下来。
安然把她接住。他把苏安扛在肩上,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打开,他把她放进去。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然后车子开走了。
……
苏安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彻底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不管她怎么眨眼,面前都是黑的。
她感觉自己的脚下有东西。是硬的,冰凉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像是某种光滑的平面。
然后灯亮了。
光从镜子和镜子的缝隙间亮起来,很慢,一点点蔓延。苏安抬起头,看见自己。
四周都是镜子。天花板是镜子。地板是镜子。左边是镜子。右边是镜子。前面是镜子。
无数个苏安站在无数个镜子里。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子是她在家里穿的那条,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的。
苏安站起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看着她。每一个自己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茫然,嘴唇微微张着。
她伸手去摸镜子。镜面是凉的,光滑的。她用力推了一下。镜子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镜子里变成了无数双手。她抬头看自己的脸。脸在镜子里变成了无数张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没有表情,有的她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脸。
她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她不知道时间。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这个地方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钟,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和无数个她自己。
她喊了一声。“苏阳。”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弹,越来越弱,越来越碎。
“哥哥。”
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回来,但每一个回来的声音都和她喊出去的不一样。有的更尖,有的更低,有的像是别人在喊。
“程墨。”
这个名字喊出口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一张脸——某一张——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哪一张。她转过去看那一面镜子,里面只映出她自己的脸。她转过另一面,还是她自己的脸。
“苏安。”她叫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镜子里所有的脸都动了。无数个苏安同时看着她。有的苏安在笑,有的苏安在哭,有的苏安在喊,有的苏安在无声地张着嘴。
她认不清自己了。
她认不清哪一张脸是她现在的表情,哪一张脸是她过去的记忆,哪一张脸是她梦里的幻象。每一张脸都在变,变得陌生,变得扭曲,变得不像人。她看见一张脸的眼睛陷进去了,看见另一张脸的嘴裂开了,看见第三张脸的皮肤在往下滑落。
她开始尖叫。
尖叫了很久。直到声音哑了,直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跪在镜面上,双手撑着地,眼泪滴在镜子上。泪水也映出无数滴,从四面八方看着她。
然后她晕了过去。1
真的越看越想看,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