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4）

竞赛第十三天，公开讨论的选手有：苏阳、卡兰、布伦、芙琳、叶。

来自维特拉的布伦留有一头短发，坐姿笔直，气场很冷，但很纯粹。

泽国的芙琳是温暖柔软的，说话很慢。

叶来自绿脉森林，她坐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膝盖上。胸口的起伏很浅。

他们聊到了布伦的报告。

苏阳看着布伦：“你那个冰层声波传导的实验，你用的频率范围是多少？”

布伦抬起头。她的目光很冷，但不是敌意：“低频到中频。高频在冰层里衰减太快，收不到有效信号。”

苏阳问：“你有没有试过用非线性的方法去激发？”

布伦沉默了两秒。“非线性激发会产生模式耦合，信号变复杂了。不好分析。”

苏阳说：“但可能能揭示一些线性方法看不到的东西。”

布伦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回去想一下。”

“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芙琳问苏阳。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水里走路。

苏阳说：“差不多了。”

芙琳说：“你写得很快。你不像别人着急。你好像早就知道要写什么。”

苏阳说：“我来之前就在准备。”

芙琳看着他。“准备了多久？”

苏阳想了一下。“很久。”

卡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我报告才写了一半。数据还不够。我可能评不了高分。”

芙琳说：“你不在乎吗？”

卡兰说：“我在乎。但我更在乎那个滞后现象的结论对不对。分数是别人给的，结论是我自己认的。”

布伦看了卡兰一眼。“你们埃克索拉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

卡兰愣了一下。“哪样？”

布伦说：“好像什么都不当回事。”

卡兰笑了。“也不是。我当回事。但我不喜欢那样表达。”

叶忽然睁开了眼睛。

叶说：“你们都在各自的系统呼吸…地热在呼吸。冰层在呼吸。湿地也在呼吸。你们的信号，都是它们的呼吸节奏。”

她说完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卡兰看着苏阳，看表情像是想问什么。苏阳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芙琳轻声回应：“湿地里的水，有时候会涨回来。你以为它流走了，但它会回来。带着之前带走的东西，虫子、泥沙、种子。”

叶说：“森林里，一棵树的信息可以通过真菌网络传给另一棵树。有时候传得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信息会绕一个很大的圈子再回到起点…”

讨论时间结束了。房间里的计时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等她们先离开，卡兰走在后面问苏阳：“叶刚才是在给我们建议？”

苏阳点点头。

……

竞赛第十四天。

公开讨论的选手有：苏阳、卡兰、芙琳、梅恩。

梅恩和芙琳一样，都来自泽国，说话也很慢，他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芙琳说你很有意思。”梅恩说。

苏阳说：“做的实验吗？”

梅恩说：“嗯。她说我们做的实验都不像是在找答案，而是在找一个已经知道存在但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

苏阳看着梅恩，梅恩带着开朗的笑容。

梅恩说：“我们泽国有个说法，水有记忆。每一滴水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痕迹。痕迹不会消失，只会被新的水覆盖。如果你能把上面的水一层一层剥开，最底下的那层还在。”

苏阳问：“你们会怎么剥开？”

梅恩说：“我们不剥开水。我们只用知道它在那里。”

卡兰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也许不在数据里。数据只能告诉我们它有。但它在哪，数据不知道。”

……

竞赛第十五天。

公开讨论的选手有：苏阳、卡兰、布伦、芙琳、叶、戈壁、流云。

七个人分散在房间各处，有的坐在桌边，有的靠在墙上。

布伦在角落，戈壁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梅恩和芙琳并排坐在窗户旁边。

流云手舞足蹈地在叶面前比划着什么。

卡兰和苏阳坐在桌子旁。

一会后，他们才全坐在桌子旁戴上翻译耳机。

“我是被诺瓦抓过来竞赛的。”来自混沌走廊的流云说。

“啊？”卡兰表示疑惑。

“我游历世界的时候，走到诺瓦的边境，然后被他们抓住了。”流云用手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们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我说我在游历世界…他们问我是怎么在冰层上面活下来的。”

“我说我来自混沌走廊，那里的温差变化很大，冷起来比这里还冷，热起来比埃克索拉还热。”

“天气一天之内可以变四次。早上是晴天，中午下雪，下午又热起来，晚上刮大风。所以我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在各种环境下生存……造些小装置。”

“然后他们就问你要不要参加竞赛，就推荐你参赛了？”卡兰问。

“是啊，正好我也需要一个地方，让我待一段时间。”流云挠挠自己的脑袋。

“不过待在这感觉就是被关起来了一样，但这里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流云说。

叶在旁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戈壁。

“你是库拉姆人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戈壁点头，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是诺瓦主动来找我的。也许我会留在这里。”

芙琳说：“我记得库拉姆人是不会参加这样的比赛的。”

戈壁手微动了一下，说：“我有罪过。我愧对于我的国家和家族。”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几秒。

布伦开口了：“库拉姆是一个信仰‘无痕’的国家，科技对他们而言是未知危险的。”

“更何况甚至拥有来到诺瓦的能力。”布伦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戈壁，似乎能看穿他。

戈壁微微低下头，“但我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我只希望库拉姆的守护神…原谅我。”

叶说：“或许留下东西，就算不上‘无痕’，但都是加工世界原本就有的资源，随着时间走，无论如何，都将回归尘土，不留痕迹。”

……

竞赛第十六天。

今天是公开讨论时段开放的最后一天。

公开讨论的选手有：苏阳、卡兰、布伦、芙琳、梅恩、叶、戈壁、流云、霍恩、黎安、昆。

畸变区的两位选手始终没有出现。

梅恩和芙琳并排坐：“今天人好多。”

昆来自岩心领，这是他除全员公开讨论，第一次在公开讨论时段来。

他很瘦小，但眼睛亮的像在发光。

他们在聊完正事后，交换了各自联系方式，在比赛后继续联系。

卡兰说比赛结束后想来华明玩一段时间。霍恩和黎安也打算比赛结束后，处理好诺瓦的事情，去华明定居。

布伦、叶、流云想去泽国旅游，芙琳和梅恩会带着他们。

戈壁和昆会留在诺瓦。

这几天，苏阳晚上都会来公开讨论，了解到了每个选手的信息。

他们虽然都是来自各国优秀的科研人才，但他们其实对第一名并不执着，更多的是为了各自的使命和信仰。

他们天生热爱科研，对世界充满好奇。

他们有各自颠沛流离的故事。

苏阳自己也是，或许在这次比赛结束后，并肩走完一段路，日后便不会再相见。

……

竞赛第十七天至二十天。

苏阳在实验室改报告。在距离提交时间只剩一个小时的时候，上交了报告。

那天晚上，苏阳去找林若雨，发现她已经不在诺瓦了。

……

竞赛第二十一天至二十三天。

这天开放了同行评审。

苏阳早上到实验室的时候，主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匿名评审已开放。请在三天内完成对七份报告的评审。”

七份。不是十二份。系统随机分配了七位参赛者的报告给他。每份报告都隐去了姓名、国家和研究方向，只保留研究内容。

苏阳点开第一份。内容是关于地热系统中的热传导与信息映射——他认出了这是卡兰的报告。虽然匿了名，但那种用大尺度、长周期数据来弥补精度不足的思路，他太熟悉了。

卡兰的报告写得不像诺瓦人那样精确简洁，每个部分前面都有一段解释性的文字，像是在跟人说话。苏阳读的时候能想象出卡兰坐在旁边，指着屏幕说“你看这里，是不是跟你那个有点类似”。

苏阳在评审意见里写：“论证清晰。数据的时间跨度足以支撑滞后响应的结论。建议在后续工作中增加初始条件敏感性分析。”

他点开第二份。这份报告的内容是冰层中的声波传导。布伦的。她的报告写得极短，每一句话都斟酌的很精确。数据部分几乎没有冗余的描述，全是图表和数字。结论部分只有三行字。苏阳读完之后，在评审意见里写：“数据精确。结论克制。但讨论部分缺少与相关领域的对比，建议补充。”

第三份。森林根系网络的信息传递。是叶的报告。她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她用了大量的观察记录，不是实验数据，而是真实的、在森林里记录下来的信号模式。

苏阳看着那些观察记录，想起她说过：“我只是一直在观察、记录、享受。”。她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本研究的局限在于，我无法控制变量。但我相信真实世界的信息传递比实验室更复杂，也更值得被看见。”

苏阳在评审意见里写：“观察记录详实。缺乏受控实验。但提供了有价值的现场数据。建议后续研究结合实验室模拟。”

第四份。水系统中的信息传递。梅恩的。报告结构规范，逻辑清晰，数据和结论之间的推演没有漏洞。苏阳读的时候觉得很舒服——这是一份不需要费力去读的报告。她在讨论部分提到了“流动”信仰对研究方法的影响，说她的实验设计受到了水的变化规律的启发。苏阳在评审意见里写：“框架完整。讨论部分的跨学科视角有价值。”

第五份。混沌系统中的信息适应。流云的。这份报告写得很散。数据的部分很扎实，但其他的部分像是随笔。他在引言里写了一段关于混沌走廊天气的描写，说有一天他站在外面，五分钟内经历了晴天、下雨、下雪、然后又晴天。他说：“我认为信息在混沌系统中的存续，和我们如何适应这种天气是同一回事。你来不及记住一个状态，下一个状态就来了。”

苏阳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评审意见里写：“引言部分的观察有价值。但报告的论证逻辑不够连贯。建议整理结构，将个人观察与实验数据分开。”

第六份。信息编码与解码机制。黎安的。她的报告是七份里最“诺瓦”的。结构精确到段落之间的过渡都无缝。没有多余的字。每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个数据都有误差分析。苏阳读完之后，在评审意见里写：“无可挑剔。”

第七份。极地海洋中的信息流动。伊莎的。她的报告写得很流畅，有一种不像诺瓦的轻盈感。她在讨论部分提到，极地海洋中的信息流动和冰层中的声波传导有相似之处，但海洋的流动性使得信号衰减的模式更复杂。苏阳读完之后，在评审意见里写：“讨论部分的跨系统类比有价值。建议补充更多关于海洋流动速度对信号衰减影响的定量分析。”

七份报告审完。

“评审已完成。感谢您的参与。”

0001和0002对苏阳鞠了一躬。

苏阳也对他们表示了感谢。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阳靠在椅背上。回忆诺瓦经历的所有事情。

苏阳闭上眼睛想休息，却不敢松口气。

他的心一直很痛，痛到麻木。

他想起苏安，想起程墨、想起刘子夏。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现在没有办法离开诺瓦。

他看着手腕上那道很浅的痕迹。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里曾经被割开过。

苏安送给他的手链已经断开了，但苏阳留下了那枚掉落的青色珠子。

……

竞赛第二十四天。

公布结果的日子到了。

在0001和0002在七点整来到苏阳房间门口，带领苏阳前往地点。

走廊里人比平时多。一些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苏阳没见过，但他们的领口别着不同颜色的徽章，大概是诺瓦各区域的负责人。

苏阳在参赛者的区域坐下来。所有参赛者都到齐了，之前从没有露面的畸变区的两名选手也来了，他们把浑身遮的很严实，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主持人上台。没有国歌。

主持人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请全体起立”，然后所有人站起来，沉默了十秒。然后坐下。主持人开始介绍在场的领导。

“诺瓦共和国主席，霍兰女士。”

那个灰白色短发的女性微微欠了身。她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然后是科洛克中心实验室的主任，极地总署的署长，好几位苏阳不认识的核心研究员。

苏明远和林兰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他们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苏明远微微欠了身，林兰跟着微微欠了身。

然后是参赛选手的介绍。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念到苏阳的时候，他站起来，感觉到前排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主席霍兰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主持人开始说这次竞赛题目的意义。

“本次竞赛的题目，‘描述一个系统在极端隔离条件下，其内部信息的传递速率与方向性’，是诺瓦近年来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之一。诺瓦的生存方式，本身就是这个题目的答案。我们在冰层之下，与地表隔绝，与外界隔绝。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条件下维持信息的传递，维持社会的运转，维持人的存续，这是诺瓦的立国之本。”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本次竞赛的获奖者，将有机会参与诺瓦的后续研究项目。我们期待你们的加入。”

苏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霍恩的方向。霍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黎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接下来是公布排名。

每个人都戴着翻译耳机在听。

弧形屏幕上开始显示13名参赛选手的信息和论文题目，研究方向。

主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从第十三名开始念。

“第十三名，匿名，畸变区。”

“第十二名，匿名，畸变区。”

“第十一名，流云，混沌走廊。”

“第十名，叶，绿脉森林。”

“第九名，昆，岩心领。”

“第八名，戈壁，库拉姆。”

“第七名，芙琳，泽国。”

“第六名，梅恩，泽国。”

“第五名，布伦，维特拉。”

“第四名，霍恩，诺瓦共和国。”

“第三名，黎安，诺瓦共和国。”

“第二名，卡兰，诺瓦共和国”

“第一名，苏阳，华明联邦。”

全场鼓掌。

选手依次上台领奖，苏阳走上台。主席霍兰亲自为他颁奖。

主席走到苏阳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印着诺瓦国旗的盒子。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一样。

主席把信封递给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手环，表面光滑，贴在手腕上后，变成透明的颜色，摸起来和体温相近。

“这是诺瓦为最高奖准备的。”霍兰说，“它可以记录佩戴者的生理数据。贴上去之后，会自动激活。”

“其余功能，信封里有说明书。”

她的看着苏阳的眼睛，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阳接过盒子。“谢谢霍主席。”

……

颁奖结束。

所有人站起来。

这一次苏明远和林兰没有从侧门离开。

苏阳走上前，0001挡住了苏阳的去路。

“苏阳，请即返回居住区。”

0001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苏阳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

“我有事。”苏阳说。

“竞赛结束，选手需返回居住区，待命或等待离境安排。”0001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精确，没有情绪。

“离境安排会在明天上午。在此之前，请留在房间。”

“我只需要五分钟。”

“抱歉。”0001说。

苏阳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如果他再不屈不挠下去，0001会采取强制手段。

……

回到房间。

门关上了。0001和0002站在门外。

苏阳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他站起来，按了门上的通讯键。

“我需要通讯设备。”他说。

“抱歉，不行。”0001回应。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

“抱歉。”0002回应。

苏阳想试着打开门，发现门被锁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