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黄文暄没有急着说话。他撑着伞,和苏安并排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速度。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文暄说话和夸奖都很自然。不是那种一上来就用力过猛的人,他的语气很轻。
“你弹琴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他说,“那个琴声,怎么说呢,没有特别华丽的,但就是想停下来听。”
“还有,”黄文暄说,“你今天虽然没带伞,但淋了雨之后头发贴在脸上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苏安的脸侧移开,落在前面的路上,像是在随口提起。
苏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没有接。
黄文暄没有追问。他只是撑着伞,和苏安并排走了一段。快到苏安家的时候,他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弹琴。”苏安说。
“还有呢?”
苏安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喜欢吃什么?”
苏安又想了想。“馄饨。”
黄文暄笑了一下。
“那下次我带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味道很正。”
苏安说:“有空可以。”
她没有很想去。但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黄文暄把苏安送到家门口。
他没有多留。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谢谢。麻烦你了。”
苏安关上门,站在玄关。客厅是暗的。她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
周一。
休学第五天。
顾倩一直在打电话。
从早上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是一个未接来电。苏安把手机静音了,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到了下午,她实在受不了了,接了一个。
“不要再打过来了。”苏安说,声音很平。
“这影响到我的生活了。”
顾倩在电话那头立刻开始道歉。说之前是自己不好,说自己太冲动了,说自己不能没有苏安。苏安听着,心软了一下。
“你先冷静一下,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
顾倩答应了。“好,我不会再这样了。”
挂掉电话之后,苏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对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解决。
几个小时之后,电话又来了。
顾倩说她想死。声音在发抖,说妈妈又打她了,拿东西砸她。
“你可以找大人帮忙。”
“找老师,找社区,找警察。我帮不了你什么。”
“你帮得了。”顾倩说,“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你只要不挂我电话就好。”
苏安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在骂什么。顾倩喊了一声,像是被打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摔上的声音。
“我要跳楼了。”顾倩说。
“你别——”
“我家在二楼。跳下去应该没关系。”
“顾倩!你不要——”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手机落地的声音。苏安听见了,很清晰。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苏安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捡起了手机。是一个男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腔调。
“喂。”
“顾倩呢?”
“她跳了。被送到医院了。”
“哪个医院?”
他说出医院名。正好是程墨的那个医院。
苏安挂掉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她想,毕竟是一条人命。但她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说不上来。
电话又来了。顾倩的声音,说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需要治疗。
“我去医院看看你吧。”
“不用。你只要陪我说说话就好。”
于是苏安就没有去。
坐在家里,听着顾倩讲各种各样的事。讲她的老师、同学、暗恋的人。说刚刚拿起他手机的男生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和自己的哥哥在一起了。苏安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劲,但没有打断。
顾倩继续说,说医院的医生很帅,会单独照顾她。说那个妹妹来病房骚扰自己,和哥哥一起来骚扰她,把病房的门关上来欺负她。
电话里突然开始有人互骂打架,那些人还拿起电话骂苏安。
“苏安,你这个XX。”
苏安把电话挂了。
苏安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她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对。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自己是护士,说顾倩要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苏安问在医院的哪个地方。她要过去看看,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她挂掉电话,穿上外套,出门。
……
到了医院,苏安在精神科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顾倩。她问了护士站,护士查了一下,说没有这个病人。
苏安站在走廊里。她没觉得可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
但在走之前,她还是去看了看程墨。
程墨现在一直是昏迷状态。手上打着营养液,管子从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一条线,连着床头架上挂着的药袋。
嘴唇有一点干,微微张着。
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反出一小块橘色的光。
苏安坐在床边。椅子是硬的,塑料面,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靠到床沿。
苏安想,程墨也许连“不知道”都不知道了。
她想,如果昏迷的是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来的。它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水浅了,便看见了。
苏安想到自己的哥哥。当初自己出车祸的时候,哥哥内心一定很无助吧。他坐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浑身插满管子。
那时候她没有意识,她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过的。
只是后面苏阳和她说过,他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哥。你还记得我吗?”苏安能想象到哥哥温柔的笑容。
现在她知道了。那种无助不是眼泪能装下的。是坐在床边,看着一个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等。等医生说话,等监护仪上的数字,等一个你自己都不能确定会不会来的结果。
苏安觉得自己懂的太少了。她才发现发现以前一直被哥哥爱着,保护着。
她想哭。可是眼泪流不出来。也没有眼泪可流。
她感觉眼眶是热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眼泪已经在那些天里流完了,也许她的身体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她靠在程墨的床边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程墨还是那个样子,呼吸很浅,营养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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