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6）

周二。

休学第六天。

苏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她看见手机里堆满了顾倩的消息。有道歉的，有哀求的，有说自己不该骗她的，说想重归于好的。

“那些人都是我演的，我可能真的有精神问题，对不起。”

苏安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只是把顾倩的号码拉黑了。

但拉黑之后，短信还是能发进来。

顾倩换了号码，继续发。

一条接一条，堆在通知栏里。

苏安没有再看。

……

黄文暄昨晚给苏安发了消息。

她当时睡着了没有回。

“我发现一个地方很好玩，要不要一起去？”

苏安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

不能总是在家里。

不能总是等哥哥回来。

不能总是坐在程墨的床边。

她回复了：“今天晚上可以。”

黄文暄发了一个位置。是一个酒吧。

……

苏安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酒吧里很吵。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酒、烟、香水、还有某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

灯光是暗的，红色和蓝色交替闪烁。

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

黄文暄坐在外面的一个沙发上。

旁边还有孟诗涵和林婷婷。

苏安看见她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但孟诗涵和林婷婷已经看见她了，她们友好地打招呼，说之前是误会苏安了。

苏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们的表情。

音乐声很大，盖过了她们的声音。

苏安不确定她们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嘴在动。

黄文暄说：“你来了。坐。随便点。我请客。”

苏安点了一杯特调酒。

黄文暄点了一大桶果酒。

他们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玩了一会儿，有其他苏安不认识的人来了——但他们认识苏安。

有男有女，有的打扮的非常暴露，衣服颜色非常艳丽。

孟诗涵、林婷婷、黄文暄他们开始和这些新来的人互相吹捧，喝酒玩游戏。

有人喝多了，开始撮合黄文暄和苏安。

苏安也喝得有些头晕。

黄文暄抽了一张大冒险的牌——和身边最有好感的女生亲一个。

大家开始起哄。

苏安喝得有些醉了。

孟诗涵在那边录像。

黄文暄摆摆手：“——不要录像不要录像。”

黄文暄凑到苏安的耳边，小声问：“可以吗？”

身边人一直在起哄。

苏安感觉，好像不那么做气氛会瞬间冷却下来。

黄文暄一直盯着苏安。

苏安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到底是愿不愿意呢？

这样热闹的气氛里，让苏安想起了曾经和苏阳、程墨、刘子夏一起的欢乐时光。

好像在这里，也有归属感。

苏安一直想等哥哥回来。

但苏安又想，为什么归属感不能自己去找，而是等待呢？

苏安很混乱，环境也很混乱。

苏安点点头了。不知道是自己点的，还是谁操控了她的身体。

大家都开始起哄，兴奋的开始喝彩。

黄文暄凑上去，亲了她的脸颊。大家喝彩。

苏安感觉身体非常排斥，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暖。

但她又觉得，这都是假的。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大家又开始起哄。

黄文暄摆摆手。

……

周三。

休学第七天。

黄文暄下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安本来想拒绝。但她想到自己在家里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从天亮看到天黑。她不想再重复那样的下午。

她回了一个字：“好。”

黄文暄带她坐了地铁，去了离市中心远一点的地方。苏安以前很少坐地铁，她不知道该怎么刷卡、怎么看线路图。黄文暄没有笑她，只是站在她旁边，用手指了一下屏幕上的站点。

“往那边。还有六站。”

他们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路。路边种着银杏，叶子刚开始变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他们走了一段，没怎么说话。苏安觉得这种沉默不算难受——至少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好。黄文暄偶尔说一两句，问她平时追什么剧，喜欢什么季节。苏安答得简单，他也不追问。

走到一个街角公园的时候，苏安忽然开口了。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忘不了的男生。”

黄文暄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放慢了一点。他没有问“是谁”或“为什么”，只是听着。

“他忘记我了。”苏安说，“他生病了，记忆一直在消失。到最后，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黄文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他们走进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苏安看着前面的路灯，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影。

苏安说自己最近很乱。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很想哥哥，但不敢想。说怕越想，哥哥就越回不来。

黄文暄听着。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试图打断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安的袖子。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用指尖捏着她外套的袖口。

苏安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她就那样坐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该怎么学会遗忘。要不然心一直在痛，一直会痛，痛得受不了。”

“痛到我忘记该如何呼吸。”

“心跳一直很快很快，好像忘记了原来该如何心跳。”

“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任凭命运将我推到哪，我就去哪。”

“命运总是在和我作对。我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越想要什么，什么就越快地毁灭。”

“我只能和自己的大脑，和自己的心作对。不让世界知道我在意什么，不让自己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是爱，还是恨。是喜欢，还是厌恶。是悲伤，还是快乐。”

“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黑色，是五颜六色的。五颜六色的，都是白色的。”

“甜的，是酸。而苦，是辣。”

“万物都不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但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黄文暄似乎在试图听懂苏安在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

黄文暄问：“那和我待在一起呢，你是什么心情。”

苏安说不知道。她只是待在他旁边而已。

最后苏安说：“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黄文暄说：“没事。你说了就行。”

回程的路上，黄文暄打了一辆车。坐着坐着，黄文暄靠在了苏安的肩膀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