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休学第三天
苏安走进病房的时候,程墨正靠在床头。他换了一件病号服,袖子稍微长了一点,遮住了手背上的留置针。窗外的光比平时亮一些,照得他的脸更白,颧骨下的阴影更深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折过,边角有些卷。苏安走近的时候,看见那是一份检查报告。
“已经测试过了。”程墨说,没有抬头。
“什么?”
“这些药物只是延缓我失忆的速度。”他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递给她,“医生说我的脑部CT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损伤,没有病变。但就是没有办法让记忆不消失。”
苏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已经像是她的位置了。
“你现在还能记得什么?”她问。
程墨想了想。“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个女生。”
“她叫什么?”
“苏安。”他说,“她让我觉得很安宁。”
苏安没有接话。她看着程墨,看他说话时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没有悲伤,也没有挣扎。他在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方式,把自己记得的事说出来。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过“你的甜和我的甜不一样”。
现在他可能连甜是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女生让他觉得安宁。安宁是一种感觉,比记忆更底层。
感觉还在,但附着在上面的画面、声音、细节,正在慢慢的被忘记。
“你还记得病房前面那棵树吗?”苏安问。
程墨摇摇头。
“你刚住院的时候,窗外有一棵树。你跟我说过,它春天叶子是绿的,夏天叶子很多,秋天变黄,冬天就光秃秃的。”
程墨看着窗外。窗外有树,叶子已经有点黄了。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几秒。
“你跟我说过,它好像认识你。”苏安继续说。
“我不记得了。”程墨说。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抱歉,只是陈述。
“还记得家人吗?”苏安问。
程墨摇摇头。“我没有家人。”
“那你怎么来医院治疗的?怎么有这些钱?怎么会住在这里?”
他又摇了摇头。
这一次摇头他多看了苏安一眼。
苏安坐在那里。她想哭。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流。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程墨的侧脸。右眼角那颗泪痣还在,眼睛也还是原来的颜色,瞳孔里映着窗户的光。
她感觉自己认识的程墨正在变薄。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但里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程墨没有了记忆,光有肉体的话,还是程墨吗?
苏安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苏阳对自己说过这样类似的话——“这样的你,还是你吗?”“还是说,我内心里的那个妹妹,其实已经不在了?”“现在的你……是谁?”“我的妹妹……苏安的灵魂是不是被关在你的身体里面?”
程墨忽然转过头来看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苏安看着他。眼睛有点酸。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
程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
那天她在程墨身边待了一天。顾倩的消息时不时发过来,有时候打电话。苏安没有接,也没有回。
苏安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打开了校园墙,看见自己的风评被扭转了。
大家开始说她好。甚至有人扒出了那个贴苏阳Q版贴纸的女生,还有孟诗涵以前做过的事,暗地里欺负同学,逃课,有一次还带着林婷婷逃课被处分。
那些之前传苏安谣言的人,现在被网暴了。当初他们怎么骂苏安的,现在就被怎么骂回去。
但苏安看着那些帖子,心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有觉得更舒坦。好像一切都变化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变。
……
周日。
休学第四天。
苏安回复了顾倩的消息。
她发了一句“昨天有点事”。
顾倩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和之前完全不同。她开始骂苏安。说苏安不重视她,说自己付出了很多。
“我昨天确实有事。你这样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做朋友了。”
“以后别联系了。”
顾倩的态度一下子软下来。她开始道歉,说是自己不对,说自己太在意苏安了,说自己不能没有苏安。
苏安没有再回复。
但顾倩没有停。她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隔几分钟,隔几个小时,一直都有。
苏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接,不想回复。
……
苏安去医院看程墨。
程墨看见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不是那种“你来了”的眼神,也不是“你是谁”的陌生。
他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已经不记得它是怎么进来的。
苏安说自己来了。
程墨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手机就放在那里,屏幕还亮着,备忘录开着。苏安走过去看了一眼——“苏安。不要忘记苏安。”
她拿起手机,递到程墨面前。“你看看这个。”
程墨好像才意识到什么。他坐起来,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移动,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看苏安,又看看手机。
“你是苏安吗?”
苏安愣住了一瞬。她听到他说的是疑问句。他在问她是不是那个备忘录里的人。
“我是。”
程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在确认文字和面前的人之间能不能对得上。然后他说:“苏安是我重要的人。我不能忘记苏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从自己笔记里读到的信息。
“程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住在医院吗?”
程墨看了一眼四周——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床头的呼叫按钮。
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这里是我的家啊。”
苏安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护士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别着几张检查单。她看见苏安站在床边,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程墨一眼。
“你是程墨的家属吧?”
苏安说:“我是他同学。”
护士点了点头。她翻了一下检查单,然后说:“程墨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这种病很罕见,药物只能延缓,不能阻止。后面可能无法自理,需要转到长期护理病房。我们已经联系过他的父母,但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
苏安说:“他父亲在外地,母亲不在这里。”
护士又点了一下头,在夹板上写了几笔。“那你作为同学,帮忙留意一下他的状态。如果有家属联系上了,让他们尽快来医院。”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苏安站在床边,看着程墨。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到之前那一页。
他好像已经忘记她刚才站在那里,也好像没有忘记,只是不记得为什么要跟她说话。
“程墨。”
他抬起头。
“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那你记得苏安吗?”
“记得。苏安是我重要的人。”
“我是苏安。”
程墨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是认真的,他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像她。”他说。
……
晚上。
苏安站在程墨的窗前,看着那棵树。原来已经秋天了。她之前一直以为叶子还是绿的。
现在,路灯照在树上,叶子有黄有绿有橙有棕,不同颜色混在一起,一片片飘落。
有些落在窗台上,有些贴在玻璃上,停了一会儿才滑下去。
苏安想,程墨的记忆是不是就像这些叶片。风一吹,就飘落了。有的落得远,有的落得近。有的颜色还亮着,有的已经枯了。但都在往下掉,没有一片能回到树枝上。
“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的家里。”
苏安转过头。
程墨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陌生人进入私人空间时才有的警觉,还夹着一丝不安。
“我是苏安。”
程墨摇摇头。
“不记得。”
“你用心感受一下,仔细想想,苏安是谁?”
程墨好像真的在感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他摇摇头。
“不记得。”
“你打开手机看看备忘录。”
“什么?”
苏安拿起程墨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来,备忘录还开着。
她把手机放在他手里,让他看。
程墨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屏幕上移动,但他没有说出任何对应的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记得,还是看不懂。
苏安把手机拿回来。没有再让他看第二遍。
她想上前抱抱他。她往前迈了一步,程墨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他的肩膀收紧了,手抓住了被子的边缘。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逼近的恐慌。
苏安停下来。她看出他面容上的紧张,后退了一步。没有这样做。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碰你。”
程墨的肩松下来一点,但还是看着她。他还在确认她会不会再靠近。
苏安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坐在那里,抱着被子,像一个被搬到陌生环境里的人。
他的家在这里,但他的记忆不在这里。他只认识这个房间。
苏安转身走出了病房。她走到护士站,和护士说明了情况。
……
苏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墨下午被转到了重症病房,护士说他的情况不太稳定,需要更密切的监测。
苏安在病房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护士说探视时间结束。
她走出医院大门,发现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很密集。
她没有带伞,她就那样走进雨里。
走了大概一百米,有人叫住她。
“苏安。”
黄文暄站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淋雨?”他把伞举过来,撑在她头顶。
苏安没说话。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程墨病房里的样子——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带固定着。她走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苏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苏安的情绪无处安放。
苏安以为人只要心在,一切就在。但现在她发现,或许这也是一种束缚。
“你是不是从医院出来的?”黄文暄问。
苏安看了他一眼。
“我路过。”他说,“看到你从医院出来,走得很慢,我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苏安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没有追问。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