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3）

周三。

苏安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说了一句：“校长找你。”然后侧了侧身，让她出去。

苏安站起来。她感觉到教室里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苏安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进行政楼，来到校长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安推开门。

……

校长办公室比苏安想象的要大。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学校历届优秀学生的合影。

校长坐在桌子后面，旁边还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老师，一男一女，面前放着笔记本，像是来做记录的。

“苏安同学，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安坐下来。

校长的语气很温和，语速不急不缓。

他说，学校最近对苏安的情况非常关注。他们了解到苏安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承受了很多压力，网上的舆论、同学之间的摩擦、还有她个人的身体状况——学校非常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让她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这是为了你好。你是怎么想的？”校长说。

苏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校长继续说：“刘子夏同学转学的事，你可能也知道了。他家里的经济状况出了一些问题，他父亲出了事，家里没办法继续供他在这个校区读书。学校帮他调到了其他校区，那边的环境也不错，你不用太担心他。”

“程墨同学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他家里条件不太好，这次住院的费用，学校已经帮他申请了一部分救济。”

“上官忆忆和陆清扬……”校长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么说，“她们学习是不错的，但为人处事方面还不太成熟。据我们了解，她们和孟诗涵同学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冲突。学校也做了处理，孟诗涵同学被处分了。上官忆忆和陆清扬转学了，学校也帮她们联系了其他学校，供了一部分费用。”

苏安听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她听懂了话外的另一层意思：你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知道了。”苏安说。

校长点了点头。“你在家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等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和学校联系。”

苏安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长叫住了她：“苏安同学。”

她转过头。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联系周老师。”

……

课间，很多学生在走廊里走动。苏安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她感觉自己走路的方式不对，说话的节奏不对，呼吸的频率也不对。

她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网上骂过她的人。

她加快脚步，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回到家，她坐在自己房间里。

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苏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很蓝。

她想，或许不在学校，那些舆论就能慢慢淡下来。或许她不在，那些人就不会再讨论她了。

她不知道会不会这样。

……

周四。

休学第一天。

苏安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家里很安静。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上学。没有人等她出门，没有人跟她说“早餐在桌上”。

她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鸡蛋煮久了，蛋黄是硬邦邦的，很干，她咬了两口，放下了。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苏阳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已经习惯了。

医院离她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程墨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程墨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苏安，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不用上学？”

“休学了。”苏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坐下来。

程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那你可以多休息一下。”

苏安说：“嗯。”

窗外的树还是绿的，叶子还没有变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床沿和她的手背上。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苏安开始说话。她说今天早上煮的鸡蛋太硬了，说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蹲在树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程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他的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淡，嘴角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但苏安注意到他今天笑完之后，目光会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停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又安静了。苏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个小口子，是切菜的时候划到的。

“苏安。”程墨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苏安抬起头。程墨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担忧。他只是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安想说“还好”，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手。

程墨没有再问。用手指碰了碰苏安的脸。

“我今天还记得你。”他说。

苏安看着他。

“明天也会记得。后天也会记得。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在备忘录里。就算哪天忘记了，翻一翻总能想起来。”

程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上去想过很多遍。

“你记得就好。”她说。

程墨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开到之前那一页——那本书被他握在掌心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墨的侧脸上，那颗泪痣在光里像一个很浅的句号。

苏安坐在那里，看着程墨。

他现在还记得她。他现在还知道她是谁。她现在还能叫他的名字，而他会抬起头来看她。

她想起之前在公园的长椅上，他说过“我觉得很多事物很熟悉，就比如你”。那时候他的记忆还有一层壳，壳下面有东西在动。现在那层壳在变薄，但还没有碎。

她不知道壳碎了之后，剩下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壳碎之前，她想多坐在他旁边一会儿。哪怕他只是在看书，哪怕他们什么也不说。

窗外的叶子还没有变黄。它们还有几天可以待在树上。

……

周五。休学第二天。

苏安在家，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备注写着：“苏安，我是顾倩。”

她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的影子。消息写着：“我刷到了你弹琴的视频，弹得非常好。我了解到学校里的事，觉得你被欺负了。”

苏安回复：“谢谢。我没事。”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顾倩的声音很热情，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她说她们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在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她说她们一起去过秘密基地，一起分享过零食。她讲得很生动，有细节，有画面。

苏安听着。她确实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不多。她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记忆，还是顾倩的描述在她脑子里创造出来的画面。

“你还记得吗？”顾倩问。

“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我帮你回忆。”

顾倩开始每天找苏安聊天。早上发早安，晚上打电话。她说自己一直在为苏安说话，在校园墙上发帖维护她。苏安打开校园墙看了一眼，确实有一些帖子在说她的好话。她不知道这些是谁写的，但她相信顾倩说的是真的。

顾倩说：“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苏安说：“好。”

她们约在小学门口见面。顾倩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扎得很高，笑起来很热情。她拉着苏安走，指着小学旁边的一条巷子：“以前我们经常去那里玩，你记得吗？”

苏安摇摇头。

顾倩没有在意，继续讲。她们分开的时候，顾倩说：“以后我每天找你聊天，好不好？”

苏安说：“好。”

……

那天晚上苏安去医院看了程墨。她带了水果，是路上买的，挑了几个橘子和一盒草莓。草莓盒子外面包着保鲜膜，她怕压坏，拎了一路。

程墨靠在床头，脸色好像更白了，嘴角的弧度也淡了。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几颗药片，旁边是一杯水，水没怎么动。

“药还不吃吗？”苏安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待会。”程墨说，“明天还要去检测，这几天一直在吃药。”

苏安把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撕开保鲜膜，放在水果盘里。

“会好起来的。”苏安说。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苏安不知道是在对程墨说，还是在对这场对话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程墨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还多了一层安静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墨想了想。“说不出来。”

苏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橙子皮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校服换成了便装，也许是头发没有梳整齐。

她抬起头的时候，程墨还在看她。

程墨说，“但我好像也不记得你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情绪波动。苏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记得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程墨说。

他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翻了几下，然后转过来给她看。

苏安看着那些字。是她和程墨的经历。他用这些字来留住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

“明天检测完，医生可能会调药。”程墨把手机放回去，语气很平，“如果调药之后忘得更快，至少记录还在。”

“先吃橘子吧。”苏安说。

程墨拿起那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酸。”他说。

“是甜的。”苏安说。

“你的甜和我的甜不一样。”

“那你吃一口我的。”

程墨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说酸。

“苏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会来吗。”

苏安的手停了一下。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

“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的话，不用管我。”程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