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周末的第二天，苏安和程墨约在奶茶店里一起背书。1

他们各自翻开书。店里放着轻音乐，音量刚好，不吵也不静。苏安低头背了一会儿，但心思慢慢飘远了。

苏阳前两天发来的消息说，再过两天就要开始比赛，通讯会断掉。苏安这几天问过苏阳关于父母的事，苏阳只是回复说，很难见到，但一定会想办法见一面。苏阳每天给苏安发的消息很少，估计每条消息都是在休息间隙里抽出时间，内容大多都是日常的关心。

“苏安，我来抽查你一下。”程墨坐在苏安对面，语气温和，他将苏安手中的书轻轻抽出来，放在了自己手上。

“第二段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程墨眼睛对苏安眨了一下，认真的神情，好像是在认真抽查，又好像是在逗苏安玩。

“啊…”苏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嗯…是…”苏安眉头微微用力，应该是在努力思考了。

“提醒你第一个字，是‘我’。”

“这个字和没有提醒有什么区别。”

“第二个字是‘想’。”

程墨说完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翻了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想的起来吗？是不是忘记了？”

“有点忘了。”

程墨把书本转向苏安，苏安凑上前看了一眼。

“明明就不是‘好’嘛。”

“测试一下你能不能想起来。”

“哪有这样的！”

“好了，现在轮到我给你抽查。”

程墨将书递给苏安。神情淡淡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第二段一整段怎么背。”

程墨一字不差的背了一遍。中间甚至没有卡顿。

“怎么你记的那么快啊。”

“因为你刚刚走神了吧，在想什么？”

“在想我哥。”

“苏阳要比赛了吧。”

“是啊，再过个两天，下周二，我们就没办法和他联系上了。”

“比赛只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天天过，也过去很快的。”

“是啊，回来之后，或许那些谜团都能解开了…这么多的事情，终于能有答案。”

苏安喝了一口珍珠奶茶，继续说：“这个世界，我的车祸，哥哥的回溯，你的失忆…”

“嗯。”

程墨也喝了一口奶茶。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

苏安和程墨聊了好一会，又背了一段时间书，太阳稍微落了一点山后，他们带着包去公园溜达了一圈。

公园里空气很新鲜，带着绿叶和花草的味道。傍晚的风从树顶吹下来，很凉爽。程墨和苏安走着走着，看见一个长椅，两个人并排坐了上去。

很愉悦轻松的气氛。远处有小孩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让人忘记那些压在底下的事情。

但坐下后聊了一会儿，苏安却开始轻轻地流泪，眼泪划过脸颊，语气却没有哭腔，只是很平常。

“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总能体会到，这个世界好不真实的感受。”

“是一种我曾经来过这里，却又离开的感觉。”

“像是人死前的走马灯，也像是早已经不在世上活着的人却依旧活着。”

程墨用袖子轻轻擦去苏安的眼泪，轻轻的说：“人很奇怪，在死亡逼近时，求生的本能，强烈的恐惧、焦虑会覆盖一切。”

“我认为人间地狱存在，是因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忙着生存时，我们不会思考人为什么活着，不会思考为什么世界是这样。只有在彻底安静下来时，在彻底的绝望面前，才会思考。”

“问题的答案也许就是，像你刚刚说的——这个世界好像是虚假的，好像是在走马灯。”

“可思考完这些之后，我们能做些什么？”

“一想到人的脆弱、渺小，对比宇宙之大，也许我们心里会感到空荡。”

“想这些并非没有用，只是让我们知道归宿，会不会是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得看我们相信什么。”

“而思考完后，不管怎么样，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这些活下去，然后好好照顾自己——因为幸福的人不会想到离开。”

有个小孩欢乐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程墨停了一下。

“我曾经有想过或许我永远没办法再恢复记忆，甚至到最后我会忘记一切。我该怎么在社会上生存，甚至是我该怎么活好今天。”

“一开始接受这个现实是很难。”程墨眼神里带着苏安无法解读的能量。

是接受现实后的无奈，但很有力量。

绚烂的空洞，很深，但深不见底——就像黑洞。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自需要去面对的。很多痛苦无法想象。而活下去就有希望。”

“但也仅仅是希望而已。未来的未知也是需要接受的一部分。”程墨说着，看着已经不再流泪的苏安。

“心灵上的希望…现实中的曙光…”程墨说着说着开始自言自语。

苏安看着程墨，很瘦，皮肤白皙，右眼的泪痣越看越像一滴凝固的泪。

苏安问：“你想过自杀吗。”

“想过。”程墨说。

苏安的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

“这么多话都是我的感悟。就是千万别自杀，也别轻易死。”程墨淡淡的笑了笑，像是在鼓励苏安。

苏安：“我没有想过死，没有想过自杀…你现在，还会想到这些吗？”

程墨摇摇头：“不会。”

“和你待在一起时，让我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幸福感，让我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害怕一切，很安宁，不紧不慢的…走到尽头。”

“程墨…听过来…总感觉你说这样的话，有别的意思…”苏安语气好像有点微妙。

程墨一下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耳尖有些发红。

程墨轻咳了一声。

苏安指了指程墨的心脏，说：“我心里和你想过同样的事情。”

“以后该怎么活着，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我哥，所以我也在想办法让自己恢复记忆。”

“不过我发现这个事情急不来，因为所有事情都是慢慢来的，这样才稳。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盲目的去尝试。突然一下就恢复记忆，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东西不能吃太多，觉也不能睡太多。只能尽力而为。”

“而且…太执着恢复的话心情会不好，情绪上头了也不会太理性。所以平衡好这些，照顾好当下的自己也许是个好方法。”苏安托了托下巴。

“这些话是我现在想对我们说的…”

“我只是在随着我的心活着，也相信安宁和幸福一定会来到我爱的每个人身边。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苏安笑了笑。

程墨又咳了一声。

“苏安…你要吃糖吗。”

程墨从兜里拿出了两颗牛奶味的糖，放在手掌上，伸到苏安面前。

苏安用大拇指和食指拿了一颗，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牛奶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混着刚才奶茶留下的茶香。

“好甜。”

见程墨的手掌还在面前，苏安又伸手准备拿一颗。

还没拿起来，程墨便用拿着糖的那个手掌握住苏安的手指。

苏安的手一颤。

程墨说：“怎么这么贪心。”

程墨的语气很淡，手指的温度传过来，苏安感觉有一点暖。

苏安没有把手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停了一秒。公园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苏安耳边的头发吹到了脸颊上。

程墨将手掌松开，苏安还是没有把那颗糖放回去。

她将那包糖的包装撕开后，递给了程墨。

程墨将身子凑过去用嘴咬走了那颗糖。

程墨这样的举动，让苏安的脸有点发烫，心跳有点快。

“苏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们这样奇怪吗。”

“不奇怪…”

“那这样呢。”

程墨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苏安的手心。

“…”苏安脑子有些空白。

“怪吗？”程墨看着苏安的眼睛，好像想靠的更近，又好像在逃开。

看了一会，程墨的目光也忍不住躲闪，最终放在苏安的手心。

余光里苏安摇了摇头。

空气中的气息似乎变的不太一样，弥漫着一丝桂花的甜味。

天空已经是深深的橙色，有些发紫。

程墨将手和苏安十指相扣。

夕阳在他们的侧面照着，发丝被镀成金色，风又一阵吹过。

“苏安，我喜欢你。”程墨淡淡的说，还是平时的语气，听的喜悦，也听的心碎。

“如果忘记你，我一定会再记起。无论是过去、未来，这颗心永远记得。”

“我们在一起，好吗。”

“好啊。我也喜欢你。”苏安嘴里的糖还没完全化开。

“也许在上个世界，我们也是这样的。”苏安开朗一笑。

“心不会无缘无故感到熟悉。”

“我相信，只要不背叛自己的心，我们便永远都不会分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