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言祁照常去上学了。
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走进校门的时候值日生正在扫门口落叶,看见他额角的创可贴,目光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言祁没有在意,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三层。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的人。他走进门的时候,邬渝阳正在座位上啃包子,看到他来,一口包子差点噎住,囫囵咽了,

老大!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家歇两天吗?
歇什么歇,又不是断腿。

言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查景瑞还没来。
邬渝阳转过来趴在他桌上,

你头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那个后脑勺的包消了没有?
你问了六个问题。先回答哪个。


你选一个。
言祁想了想,
还疼。

邬渝阳的表情立刻拧起来了,

那你来上什么课啊?我跟班主任帮你请假呗。
不用。

言祁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英语课本,
你单词背了没有?

邬渝阳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心虚,

……背了。
背了多少?


……三十个?
那还剩二十个呢?


今天补,今天补!
邬渝阳赶紧转回去,假装在书包里翻东西。
言祁没有再追究,把课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工整的笔记——不是他的字迹。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是查景瑞的。页边用铅笔写了几个补充注释,字迹清秀而紧凑,像是随手记的,但又没有一丝潦草。
言祁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了。
早读铃响的时候,查景瑞从后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书包单肩挎着,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气。他在言祁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偏头看了言祁一眼,目光在他额角的纱布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早。
早。

两个人之间没有更多的话,像这个早晨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一个坐着,一个趴下,一个翻开课本,一个闭上了眼。但邬渝阳转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查景瑞坐下来之后,先把言祁那边的窗台看了一眼,确认窗帘已经拉好了,才拿出自己的书。
邬渝阳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转回去继续假装背单词。
晨读下课时,陆辞站在高二三班门口。
言祁正趴桌上睡觉。翻身的时候偶尔还会轻轻皱一下眉。
陆辞一个人来的。没穿校服,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些,像是刚理过。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往里看,目光落在门框上某个点,像是在把什么话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走进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言祁桌边站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在说话的人收了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过来,带着一种"又要出事了"的警惕。
陆辞站了几秒,开口了。

言祁。
他的声音不大,没了平时那种横着走的劲儿,像是被人把气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干巴巴的、不太熟练的诚恳。
言祁没动。
陆辞又站了两秒,

我来道歉的。
言祁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只眼睛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望过来,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陆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的事……
他说得有点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动手。你头上的伤……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爸说了,医药费我们出。你后续有什么不舒服的,也跟我说。
言祁看着他。陆辞没躲他的目光,但眼神里的那股劲没了,像是被人从里面翻了一面,原先那些横的竖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轮廓。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言祁把那只眼睛闭上了,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陆辞站在那儿等了几秒,像是在等"知道了"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话——有的话他不知道怎么接,没有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走。
邬渝阳看不下去了,从前排转过身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道完歉了就回去上课吧,在这儿站着多尴尬。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言祁,那天你打我那一下……也挺疼的。
然后他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细碎的说话声。邬渝阳转过来,趴在言祁桌上,压低声音,

老大,他刚才最后那句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事儿扯平了?
言祁没有抬头,声音含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嗯。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言祁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深亚麻色的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他随手按了按,
他道歉,我接受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可是他也动手了——
我也动手了。

言祁打断他,语气很平,
一个人打三个,是我不自量力。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他道歉了,我没道歉。所以他比我亏。

邬渝阳被他这套逻辑绕了一下,眨了眨眼

……所以你觉得自己赚了?
言祁重新趴了回去
嗯

邬渝阳不说话了。
坐在旁边的查景瑞一直安静的看着书,闻言转头看了看身边深亚麻色的脑袋。
第三节课课间,走廊里忽然比平时热闹了一些。几个女生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真的?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早上?

他现在在哪?是不是在教务处?
言祁正趴在桌上,听到这些声音也没抬头,倒是邬渝阳从前排探过身子,一脸好奇地拦下一个路过的女生,

哎,你们在说谁啊?
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

林孜啊!你不知道?高三的学长,参加数学竞赛去了,今天刚回来。

哦

竞赛生啊,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那个女生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林孜学长高一就在咱们学校了,长得好看,学习好,衣品也好,在年级里超有名的!他上学期参加全省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这次好像又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国家级的比赛,走了快一个月了!

哦
然后缩回去坐好,转过来对着趴着的言祁,

老大,你认识这个林孜不?
言祁没动,
不认识。


高三的,竞赛生,长得好看,衣品好……
你再说一遍?


我说——
邬渝阳愣了一下,

哦,你说我夸他好看?
你刚夸完查景瑞好看,现在又换了一个?

邬渝阳语塞了,

不是,我那是客观陈述……再说我没夸瑞哥!我就是说他长得好看,这不叫夸,这叫事实!
事实个屁。

查景瑞在旁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听到“林孜”两个字才停的——是在言祁和邬渝阳的对话里听到了那个名字,然后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但他翻书的那只手比之前慢了半拍。
言祁趴在桌上,从胳膊的缝隙里看了查景瑞一眼。他看到了那个停顿,也看到了那个墨点。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