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两双。一双急,一双不急。邬渝阳的声音先到了。

老大——
门被推开,邬渝阳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看到病房里的场景——言祁躺在床上,方浩楠坐在窗边,床头柜前坐着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正在低头吃饭。邬渝阳顿了一下。

……哦,有客人在?
查景瑞跟在他后面进来,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床头柜前的言柏,没有开口,走到靠墙的椅子边坐下。
言柏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筷子放下来了,像是准备起身。

你们坐。我快吃完了。
邬渝阳摆了摆手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们。
他在床边坐下,书包扔到地上。查景瑞坐在墙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老大,陆辞的事,今天出结果了。他爸今天一早就来了学校,跟校长关着门聊了一节课。你大舅和你二叔也去了。
……我二叔也去了?


嗯。带了一个律师

最后陆辞记大过,留校察看。另外两个参与动手的,记过处分。陆辞他爸当面给你二叔道了歉——不是电话里说的那种,是当面的。二叔没说什么就走了。你大舅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最后走的时候拍了一下陆辞他爸的肩膀,说了一句'孩子教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陆辞呢?


他今天没来上课。听说是他爸带回去反省了。下周来不来还不知道。我听班主任说,他爸昨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没进来。他跟护士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问了后脑勺的血肿什么时候能消,有没有后遗症。问完就走了。
噢

方浩楠把床头柜上的汤碗推了推,

你把这碗汤也喝了
言柏端起来喝了,低头小口地喝着,像是习惯了被安排好,习惯了接过来就喝完,不抱怨,不多问。
言祁看着他把汤喝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你本名叫什么?

病房安静了一瞬。言柏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言祁,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

我姓萧,萧承泽
本名?


嗯
哪几个字?


萧,蒿萧之萧;承,承风载物之承;泽,川泽润物之泽。
他说得很清楚,像是这个答案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有人问了。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那一刻他不再像言家那个小心翼翼、姓着别人姓的继子,而是一个有自己来处的少年,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萧承泽。
好听

萧承泽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邬渝阳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查景瑞靠在墙边,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出声,像是知道这个时刻不是给他看的。
以前没听你说过。

萧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言柏是他给的。萧承泽是原来的那个。
他没有说“哪个才是真的”,但言祁听懂了。一个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着的,一个是别人给的。他没有权力选择被叫什么,但他也没有真的扔掉原来的那个名字。他把“萧承泽”收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会问的人。
言祁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有些话点到就够了。方浩楠站起来,把床头柜收拾了,把一次性饭盒叠好扔进垃圾袋。

你坐那儿。

别急着走。
萧承泽又坐下了。他坐在床头柜前,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起筷子,也没有催着要走。邬渝阳又说了几句学校的事——班主任点名的时候看了一眼言祁的空座位,赵亦舟问了言祁什么时候回来,周茉说等他回来要借笔记。邬渝阳转述着学校里的事,萧承泽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手指交握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言祁,像是怕自己坐久了会碍事,又舍不得真的走。
言祁忽然开口
你家里……他们又生了一个?


嗯
萧承泽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去年生的,男孩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言祁看到了他指节上泛白的颜色。
你照顾他吗?


……有时候。他哭了我要抱。

他妈忙,他爸也忙。
他叫言国良“他爸”,不是“我爸”。言祁听出来了。在言家,他叫“言柏”,但他叫言国良“他爸”。他知道自己在那家里是外人。他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方浩楠在旁边换了一杯热水,放在萧承泽手边。萧承泽接过去,小声说了句

谢谢楠哥
他握着那杯水没喝,像是需要一点温度来捂着。言祁看着他,过了片刻,开口问
你晚上吃什么


……不一定。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有剩饭,有时候自己煮面。
你会煮面


会。放水,烧开,下面,放盐。也能放个鸡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煮的还行。
言祁没有说“你别吃那些”,也没有说“你来我这吃”。他只是看着萧承泽,觉得这个人的过去和现在加在一起,像一盘被反复热过又放凉的剩菜。有味道,有形状,但已经不是刚出锅的样子了。
邬渝阳在旁边听着,难得地没有插话。查景瑞安静地坐在墙边,没有走,也没有催促。他听了几句,大概拼凑出萧承泽的处境,但没开口——他看得出来这不是他能接的话。
萧承泽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哥,我该走了。晚自习会点名。
方浩楠看了一眼时间。

还来得及,打车过去。

嗯
萧承泽拿起书包背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哥,你好好养伤
他又停了一下,

我下周还能来吗?
他问的是“还能来吗”,不是“你会不会不想见我”。他知道问了也不一定得到答案,但每次都会问。像是怕不问,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言祁看着他站在门口的侧影,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校服布料,像一张纸折叠出的折痕。
你下周几点放学?


…四点半到
那你来。来了吃完饭再走。

萧承泽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轻而匀,像是怕踩重了会吵到谁。门虚掩着,没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