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生意场上练出来的客套

你好你好,我是陆辞的父亲。请问你是——

言祁哥哥
方浩楠重复了一遍

言祁头上缝了五针,后脑勺血肿,轻微脑震荡,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医生说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陈述事实。那些事实加在一起,比任何威胁都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同学,这件事我已经了解了。小孩子打架,冲动了一点,我替陆辞向你们道歉。医药费我们全出,你看——

陆叔叔
方浩楠打断他

我弟弟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今天他动手了。您知道他为什么动手吗?

……为什么?
方浩楠把陆辞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方浩楠听到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陆辞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他父亲压低了嗓子的呵斥:"你给我闭嘴。"

陆叔叔,您儿子打的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他说的话,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最听不得的话。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方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方同学,你冷静一点。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好好说——

我是未成年人。

我弟弟也是。未成年人打架,按校规处理。校规处理不了,按法律处理。您儿子说的那句话,不止一个同学听到了。走廊上有监控。您觉得,这件事闹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浩楠听到了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得很低的争执声——陆辞父亲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急躁,偶尔蹦出一两个碎裂的词:"……你知不知道他舅舅是谁……""你惹谁不好……""方家是做建材的……你老子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方浩楠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他没有挂电话。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摩挲着,动作很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重新响起了陆辞父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截。

方同学,你让我跟孩子他们商量一下。

您请便
方浩楠挂了电话。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地响着,声音很低,像某种快要坏掉的乐器。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言祁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头偏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线。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青紫色的了。
方浩楠在床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醒了
嗯


头晕吗
有点


想吐吗
不想

方浩楠问一句,言祁答一句。像审讯,又像体检。方浩楠问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言祁
言祁偏头看着他。方浩楠叫他全名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
言祁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故意的


激陆辞动手。你是不是故意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言祁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线。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线,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一个自己也不会说出口的答案
我没激他


你说‘你再说一遍’。你知道他会再说一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好动手了。是不是。
言祁没有说话。方浩楠看着他,等着。过了很久,言祁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他说我妈

方浩楠的手指攥了一下。
他提了我妈

言祁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能让他提了我妈还什么事都没有。

方浩楠看着他。言祁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些发黄,两端发黑,像是用了很久没有换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浩楠看到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白。
方浩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言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言祁看了他一眼。方浩楠的表情不像是要夸他。

一个人打三个,你打不过。你知不知道?
嗯


那你还动手
嗯


你脑子呐?
忘带了

方浩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但看着言祁苍白的脸和额角那块透出血色的纱布,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下次能不能想一想再动手?
不能


为什么?
想完了就不想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