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台（2）

周六。

言祁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睡一整天的觉。

早上九点，他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出门了。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学校。

明明是周末，明明可以在家待着，明明昨晚才跟邬渝阳说了要“睡更久的觉”。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地把他带到了学校门口。

周末的学校很安静，保安大叔认识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言祁穿过空荡荡的操场，上了教学楼，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言祁放轻了脚步，走到天台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查景瑞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朝远处，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言祁从没听过的疲惫。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查景瑞沉默了很久。

言祁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听这段对话。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私事。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查景瑞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

言祁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查景瑞转过头，看到言祁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言祁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查景瑞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查景瑞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平静的，但言祁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一点红。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查景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查景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言祁的话。他放下手，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今天没有风。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言祁没有戳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查景瑞看着那张纸巾，没有接。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查景瑞看了他一眼。

查景瑞忽然开口。

言祁愣了一下。

他几乎已经忘了那件事。

查景瑞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查景瑞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查景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言祁想了想。

言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意思。

查景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他打断了查景瑞。

查景瑞抬起头，看着言祁。

深亚麻色的头发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亮晶晶的。

查景瑞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言祁被他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很简单的词。

查景瑞怔住了。

不烦。

这两个字从言祁嘴里说出来，大概是最高的评价了。

因为言祁对大多数人的评价是——吵、烦、无聊。

查景瑞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端着的、温和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查景瑞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映着言祁的影子。

言祁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

不在乎。但在乎也没用。

所以他选择不在乎。

或者说，他选择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一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言祁没有完全听懂的话。

查景瑞笑了一下，说了一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东西——

办理休学那天。

班主任把资料交给他妈，他妈签了字，然后看着他说："走吧，我们回家。"他跟着他妈走出办公室，走到校门口。校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跑了。

但后来他爸跟他说了一句话："逃兵也是兵。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重新开始。"

天台的风很大。

查景瑞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低声说，

——那是他爸说的话。他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话了。

言祁在旁边，

侧头看着他。

查景瑞的侧脸被初冬的阳光照得很柔和，但他的眼神很暗，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

言祁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被风吹散。

言祁看了他一眼。

言祁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烟盒递过去。

查景瑞抽出一根，言祁帮他点了。

查景瑞把烟夹在指间，犹豫了一下，放到嘴边，吸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言祁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查景瑞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言祁把他手里的烟抽走，掐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查景瑞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查景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很浅很淡，但言祁注意到，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的光，而是真实的、因为觉得好笑而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