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言祁是被邬渝阳一把晃醒的。他刚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十分钟,脑袋还沉,邬渝阳的手已经搭在他肩膀上摇来摇去,力度大得像在抢救一个溺水的人。

老大!老大别睡了!
言祁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半睁开一只眼,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最好有事。


成绩出来了!
邬渝阳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你第几?
言祁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含糊地丢出一句:
……第二?


你怎么知道?!
邬渝阳的声音大得前排几个女生都回头看了一眼,

老大你是不是偷偷查过了?
没查。

言祁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上次摸底就第二,这次还能飞第一不成?

“可是——”
邬渝阳话说到一半卡住了,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下一句要不要说出口。
言祁从他沉默的长度里读出了什么,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了起来,看着邬渝阳,
……谁第一?

邬渝阳咽了口唾沫,往旁边努了努嘴。
言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查景瑞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成绩条,低头看着,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他感觉到言祁在看他,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瑞哥。
邬渝阳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年级第一。总分比你高了十二分。
言祁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查景瑞,查景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言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回了桌上,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噢。


你就‘噢’?
邬渝阳急得直抓头发,

老大你不觉得奇怪吗?瑞哥平时上课也不怎么举手,下课也不怎么跟人讨论,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但也不显眼——结果一考试直接把你超了?他之前在临城到底什么水平啊?
言祁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看过查景瑞的笔记本,那上面记的解题步骤比黑板上少了一半。那不是“刚转来还不适应”的水平,那是早就学完了、只是在陪大家复习的水平。
他没觉得被超了有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果然在藏。
方浩楠是中午来找言祁吃饭的时候提起林孜的。
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言祁在吃一碗面,方浩楠坐在对面喝一杯豆浆。聊了几句月考的事,方浩楠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高三这次月考第一名还是林孜——不过他没参加。
言祁把面条咬断,抬头看他,
没参加也算第一?


人之前一直第一,超第二不知道多少,后来又连着参加市赛,省赛,国赛,市里第一,全省竞赛一等奖…学校特批的,就把第一的名次留出。
方浩楠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念叨了很多遍的校规。

他这学期有两个月在外面集训……没办法,卷不过。
言祁“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没再多问。
邬渝阳端着餐盘凑过来坐下,正好听到后半句,

林孜?谁啊?

高三的。
方浩楠说,

数学竞赛生,挺厉害的。

哦。
邬渝阳对高三的人显然不感兴趣,转头就岔开了话题,

楠哥,你猜瑞哥这次考了第几?
方浩楠看了他一眼,

第一?

你怎么也知道?!
邬渝阳筷子都差点掉了

你们是不是都提前看了成绩单……
方浩楠没接话,喝了一口豆浆,目光越过邬渝阳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另一张餐桌上。查景瑞一个人坐在那边,面前放着一份没怎么动的午饭,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从食堂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
方浩楠收回目光,放下杯子,对言祁说了一句,

你这个同桌,比你藏得深。
言祁没抬头,继续吃面。但他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片青菜夹起来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吃了。
下午课间,邬渝阳趴在言祁桌子上,一脸的不甘心。

瑞哥到底怎么学的啊?明明上课的时候他也在听课,你也睡觉,你们俩都一样,怎么他一考就第一?
言祁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上课在听课,我睡觉——哪里一样?


可是你睡觉你也考第二啊!
那他是第一。

邬渝阳被他这句绕得卡壳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

那你下次月考能不能超过他?
言祁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查景瑞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座位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黑笔交错着,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言祁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邬渝阳急了,

你以前不是都‘爱第几第几’吗?
言祁把笔放下了,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不知道谁会考第一。

邬渝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什么,没再追问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后排几个学生在低声讨论题目。窗外的阳光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言祁摊开的课本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查景瑞桌上的那本物理练习册——扉页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查景瑞。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装饰。
言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回了桌上。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外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落叶,想起查景瑞在天台上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时的表情——不是不甘,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所有行李都扔掉了,只留了一个空箱子。
他考第一的时候,脸上也没有“高兴”这两个字。他只是把成绩条看完了,折好,放进笔袋里,像放一张用完的草稿纸。
言祁闭上眼睛。
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团雾,他还没看清雾后面是什么。但他忽然不着急了。反正每天坐在旁边,早晚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