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二合一章节）

姜雪芙第一次踏进傅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虚——又不是来做坏事，就是跟着男朋友来他办公室待一下午。但她走进那扇旋转门的时候，大理石地面的反光晃了她一眼，她看见自己穿着高领毛衣和一条牛仔裤站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旁边有人经过，高跟鞋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节奏。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傅行止走在她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回什么消息，表情很淡，跟在家里那种懒散的、会跟她抢草莓吃的模样完全不同。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背挺得很直，步幅不紧不慢，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别跟我说话我很忙"的气场。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快步走过的员工，他们经过的时候都会微微低一下头喊一声"傅总"，他嗯一声算回应，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她跟在他身侧走了一小段路，发现这栋大楼里的人走路都很快，高跟鞋和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段被加速了的鼓点，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得慢一些。他像是感觉到了她在东张西望，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了："电梯在这边。"

她跟着他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只剩电梯间里那一点点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他按下楼层按钮之后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着她："怕什么。"

"谁怕了。"

"你刚才经过前台的时候绊了一下。"

"那是地板太滑了。"

"嗯。"他嘴角动了一下，"是地板的问题。"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她跟在后面。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电话声。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空间大小惊了一下——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街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办公桌和皮沙发都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排着整齐的文件夹和几本看起来像是精装画册的书。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沓文件、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她回头，他靠在门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懒散的、像猫在午后窗台上晒太阳的弧度，像是"傅总"的那层壳被他关在了门外。

"沙发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抽屉里有多余的毯子。茶几够大，你画图的话本子放得下。"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皮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她弯腰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果然放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毯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她看着那盒草莓，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办公桌前坐下，解开了西装扣子，露出一件浅蓝色衬衫。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眼看她："上午让人买的。"

"你让人买草莓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买草莓。"

"没说给谁买的？"

他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了："说了。"

"说什么。"

"说给我太太买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草莓，指腹在冰凉的塑料盒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浅蓝色衬衫的肩线照出一层柔和的亮光。她低头拆开那盒草莓，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草莓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跟你员工说你结婚了？"

"没有。跟司机说的。"

"司机怎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把草莓买回来了。"

她笑了一声，很小声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像一颗糖被轻轻咬了一下。她把草莓盒放在茶几上，拿出速写本翻开，笔尖搭在纸面上。她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他——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低头继续画，把那道弧线画在了纸上。

中间有人进来送过两次文件。第一次是秘书，一个穿着职业裙的女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姜雪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说了句"这份需要您签字"。傅行止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签了字递回去，秘书接过文件的时候又看了姜雪芙一眼，这次目光里带了一点藏不住的好奇。她走出门之前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然后还是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第二次是一个男副总，敲门的时候嗓门先到了："傅总那份季度报表我——"他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话尾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半截。他看着姜雪芙，又看了看傅行止，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懂了懂了"的默契，把报表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走的时候还顺带把门关得比上次更严实了一些。

姜雪芙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笔，偏头看着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又偏头看着傅行止。他头也没抬，正在看那份季度报表："怎么了。"

"你同事刚才那个表情——"

"哪个表情。"

"就是那种表情。"她比划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终于抬眼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你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带人来办公室。"

"那你以前没带过别人来？"

"没有。"

她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为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地，把她坐在沙发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穿着高领毛衣，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翘起来的嘴角。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没有别人。"

她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里握着铅笔，指腹在笔杆上慢慢来回摩挲着。她听懂了那三个字。她低头又翻开速写本，笔尖落在纸面上，画了一扇被关上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她画完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继续看文件了，但她的角度能看见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即将消失的波纹，但还在。窗外的天从午间的那种亮白色慢慢变成更柔和的淡金色，她窝在沙发里画了一页又一页，腿蜷起来盘在坐垫上，毯子搭在膝盖上。中间他站起来过一次，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的，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

"咖啡。"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杯壁是烫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一道浅白色的曲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半糖，加了奶，温度刚好。她握着那杯咖啡，指腹贴着杯壁暖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街景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行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一道细长的墨痕被画在地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傅行止。"

"嗯。"

"你以后都不用问别人。你就是我男朋友。"她端着那杯咖啡，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声音从窗边的方向传过来，带着那种被午后阳光晒暖了的、软软的质地，"我自己会说。"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签了那份文件，说了一个字："好。"窗外的阳光又往西移了一小寸。她坐在窗边喝咖啡，他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办公室的距离，但阳光把那些距离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咖啡喝完了，速写本画满了三页。她的眼皮开始发沉，阳光晒在脸上的那种温度让她想起周六早上的生煎店门口和发烧过后裹着被子的早晨。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慢慢闭上了眼。她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他站起来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是他放在办公室备着的那件外套。布料带着他的体温，雪松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领口飘散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发顶停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碰，最后还是轻轻碰了一下，指腹擦过她的发际线边缘，力道轻得像一片树叶落下来。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她感觉到他走回办公桌后的动静，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细响，是她听见唯一能分辨出来的声音。她在那道气息里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地的琥珀色。她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膝盖上摊着合上的速写本，茶几上那杯空了的咖啡杯被收走了，旁边放着一杯新的水，温的。她坐起来偏头看他。他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长的影子。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几点了。"

"快六点了。"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那件外套从她肩上滑落，她接住了拿在手里，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你怎么不叫我。"

"睡得挺沉的，没舍得叫。"

她拿着他的外套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她站在他面前，夕阳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的倦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着他，然后她弯下腰，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他微微怔了一瞬的表情，嘴角翘起来了："下班了。该回家了。"

他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她。橘红色的夕阳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暖褐色，里面映着她的轮廓，小小的一团，站在光里。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唇瓣贴上皮肤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下午咖啡和纸张的气味，像一个被压在书页里晒了很久的秋天，翻开来的时候还能闻到阳光的香气。她低头看着他吻她的手背，她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些，但她没有缩手。他松开她的手指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外套披上。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掌在她腰后轻轻贴了一下，像在推一片叶子顺着水流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暖黄色的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深一道浅，叠在一起。她跟在他身侧走进电梯，他按下楼层键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被电梯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柔和了许多，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被夕阳晒化了的一小块琥珀，含在嘴里不咽也不吐。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指，他翻过手掌来，把她的手接住了。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两双交握的手垂在两个人之间，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像一整块被剖开的蜜蜡石，从里到外都亮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出了大楼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她被他牵着穿过前厅走向停车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落地窗的玻璃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琥珀色镜子，映着天空的颜色和楼前广场上渐渐亮起的路灯。她看了一秒，转回来，握紧了他的手指。

"你家大楼挺好看的。"她说。

"以后常来。"

"那我要带草莓。"

"我让人备着。每个抽屉都放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