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

他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没有追问。她跟着他下车，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了。他站在她身侧，不高不低地挡在她和巷口的风之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笼在他的影子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队伍移动的速度，神情淡淡的，像在等一个不着急的会议开场。

排到他们的时候她点了两份生煎一碗豆浆，老板娘认出了她："哎小姑娘又来啦？这回带男朋友了？"她耳朵尖红了一下，点了点头。老板娘笑着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周正。两份生煎一份豆浆，豆浆要加糖不？""加。"她接得很快，说完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了，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端着托盘走到靠墙的第二排桌子坐下，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晨风从店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睫。她低头咬了一口生煎，汤汁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伸着舌尖哈气，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次性筷子掰开，目光落在她伸出来的舌尖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把豆浆碗推到她面前："慢点吃。"

"已经慢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的油。她擦完抬眼看他，他正夹着一只生煎蘸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她看着他咬了一口生煎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连吃路边摊都吃得比别人好看。

"你看什么。"他头也没抬地问。

"看生煎。"

"生煎在我脸上？"

"你脸上也有。"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杏眼弯弯地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油渍亮亮的，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耳后的碎发。他没有说话，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揉成团放在桌角。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阳光慢慢从巷口移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瓷碗和筷笼上，把白汽照得半透明。她吃了五个生煎喝了半碗豆浆，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鼓起来的小腹移到她满足地眯起来的眼睛，看了一瞬。

"吃饱了？"他问。

"吃饱了。"

"那回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先一步走到柜台结了账。她没有跟他抢，站在旁边等他找零。他收起钱包转身走向她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深灰色薄毛衣的肩线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存起来。

走出店门的时候巷口的阳光已经暖起来了，晒在肩膀上带着一种干燥的、秋天特有的温热。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延伸，一长一短。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晨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他开车的时候很安静，等红灯的时候会偏头看她一眼，看完了转回去，绿灯亮了继续开。她嘴角一直翘着，没有压，闭着眼也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温度和重量，暖的，不重，像秋天午后的阳光盖了一张薄毯子。

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有点晕。她以为是坐在车里太久了的缘故，没在意。进了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倒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他正在看手机，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脸有点红。"

"热。"

他没说什么。她端着水杯上楼进了主卧，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她想躺一会儿就好，应该是阳光晒久了有点困。她闭上眼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是后颈，然后是整个人从内里开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像有什么在皮肤底下慢慢烧起来的热。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蜷了一下，感觉那股热意从脊背开始往四肢蔓延，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踝。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她缩了一下，想躲，但那只手没有松开。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发烧了。"

她睁开眼。他蹲在床边，灯光在他身后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的表情很淡，但她能看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外走。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用的是另一只手拿的药和水，她看见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药瓶倒了两粒出来放在她手心。她看着掌心里的白色药粒，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傅行止。"

"嗯。"他端着水杯等她。

"我好像不怕你了。"

他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水杯就着药片咽下去，温温热热的水滑过喉咙，她感觉到他蹲回了床边，没有走。她仰面躺着，他蹲在床边看着她，台灯在他背后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他说。

她闭眼之前轻声说了一句："你别走。"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了床沿上，隔着被子，贴着她的手臂外侧，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像石头晒过一整天太阳之后的余温。她在那道温度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