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姜雪芙发现他做了三菜一汤。
她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规规整整的,排骨上的酱汁被收得极亮,番茄炒蛋里的蛋块嫩黄蓬松,汤面上漂着细碎的葱花和紫菜碎。她看了好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质炖得软烂,酱香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他。
他坐在对面,正在盛汤,没有看她。"怎么样。"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这一次多嚼了几下才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总不能天天外卖。"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她能想象出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厨房里开着灯,料理台上摆着一锅一个人分量的菜,吃完之后洗碗,然后回书房看文件,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她咬了一下筷子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抬眼看了看她。她低头假装在喝汤,耳朵尖有一点粉。他没有说话,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掉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空。油锅的气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酱汁和米饭的香气,把整间屋子填得暖融融的。
吃完饭他洗碗。她擦桌子。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她站在料理台旁边用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擦干净,擦完之后把抹布拧干挂好,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影。他低着头正在冲最后一只碗,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存进某个地方,像存一颗糖在罐子里,以后可以拿出来看。
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傅行止。"
"嗯。"
"你晚上还要忙吗。"
"有份文件要看。怎么了。"
"没怎么。"她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你忙完之前,我能不能去你书房待着。"
他冲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来书房干嘛。"
"我画图。客厅灯太亮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围裙边沿上轻轻绞了一下,目光落在地板上。他没有拆穿她"客厅灯太亮"这个借口,只说了一句:"书房有张小桌子。你自己搬椅子过来。"
她收拾了速写本和铅笔盒,抱着东西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了。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拢着他面前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他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眉头微微蹙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他偏头朝她看了一眼,下巴抬了抬,指了指书桌旁边一张空着的小桌子。
她把东西放在那张小桌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和她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响。台灯的光从他那侧漫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柔和的暖黄色光带。她低头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的轮廓被台灯光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头继续画,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书房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能看见外面墨蓝色的夜空里挂着几颗星。她画完了三页速写,低头看了看,全是他的侧影——喝咖啡的、看文件的、蹙眉的。她把那几页翻过去,开始画第四张,这一张画的是他今天做饭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
"你画什么画了一晚上。"
他的声音忽然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她笔尖顿住了,抬头看他,他正靠在椅背上看她,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像在辨认什么。
"……速写作业。"她说。
"画的是什么。"
"人体动态。"
"让我看看。"
她按着速写本没有动:"……没画完。"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朝她走过来。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走近,他的影子从桌面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住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按在速写本上的手指。"你按着我也能看。"
"画得不好。"
"你画了一晚上了。"他俯身,一只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她按住速写本的指节。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给我看看。"
她松开手了。他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垂眼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在他翻页的那几秒钟里快得几乎要撞出喉咙。他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得最久——那一页画的是他做饭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他拿着速写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她,低头看着她。
"画得挺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梢滑到她的眼尾,从鼻尖滑到嘴唇,停了一下。"都是画的谁。"
她耳朵尖已经红了。"你猜。"
他看着她的耳朵尖。她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一点亮亮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像窗外的碎星落进了她的瞳孔里。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涌上来的:"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白天那个问题。"
"哪个。"
"今天有人问你。你是不是我男朋友。"他的手指落在她椅子扶手上,拇指慢慢地、极轻地蹭了一下椅面的皮革纹理,"你跟他怎么说的。"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手臂撑在她椅子两侧,把她困在椅背和他之间。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沉,像深水底下涌动的暗河,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裹着。她仰着脸看他,心跳快得厉害,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说还不是。"她说。
"那现在呢。"
她伸手,手指碰到了他衬衫前襟的布料,轻轻攥住了一小片。她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他顺着她的力道俯低了一些,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了。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唇缝里,温热的,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热茶的余香。
"现在你问完这句话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现在是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这一下跟她之前落在他耳尖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是她的试探,他的回应是一个闷在喉咙里的笑。但这一刻的吻是他的,是他把自己压了很久的东西放出来的一瞬。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刚才喝过咖啡的微苦,舌尖扫过她下唇的凹陷,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往后缩,她仰着头承受着,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收紧了。
他吻了多久她不知道。书房里只有台灯橘黄色的光,和两个人呼吸叠在一起时那种潮润的、细微的声响。他松开她的时候拇指擦过她的下唇边缘,把那一道快滑落的水痕抹掉了。
"是了。"他说。声音哑了。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嘴唇泛着水光,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但她杏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他吻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温热的弧度。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衬衫前襟没有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傅行止。"
"嗯。"
"你再亲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第二次吻了她。这一下更慢,从她的嘴角开始,沿着唇线一点一点地碾过去,像在尝一颗他等了很多年终于剥开了糖纸的糖。她的手指从他衬衫前襟滑到他后颈,指尖碰到他后脑的发根,轻轻插了进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色。书房里台灯的光拢着两个交叠的轮廓。那只被合上的速写本搁在桌角,被风翻起来一页,又落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闭着眼说了一句:"那个问我的学长,我今天把咖啡还给他了。"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学长?"
"嗯。建筑系的。他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刚才说还不是。"
"现在不是了。"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现在是了。他要是再问,我就说是我男朋友。"她停了停,声音又闷了一点,"你明天能不能来接我。他想看。"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起来了,比窗外的月光还淡,但比台灯的光更暖。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她的后脑,指腹慢慢揉了揉她的发根。
"几点下课。"他问。
"十一点四十。你来了站在门口就行。不用开车进来。"
"嗯。"
她在他怀里又闷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傅行止,你今天做的排骨很好吃。"
"以后天天做。"
"那你会不会累。"
他低头,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那你以后来书房画图的时候,帮我倒杯水。"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闷在他胸口,像一颗糖掉进了温热的茶水里,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