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有课,姜雪芙去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出门的时候看见司机等在门口——不是他,是傅家那个姓张的司机。她站在台阶上看了那辆车两秒,后座车窗是关着的。她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雪松味,只有皮革和车载香薰混在一起的那种平整的、没有温度的气味。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又解锁,又锁了。她把手机塞进包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很深了,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着,浅金色和深绿色交替闪过。她看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到学校之后她背着包往教学楼走。周三的校园很热闹,有人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坐着晒太阳,三三两两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她低头快步走过,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设计教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把速写本和铅笔盒摊在桌上。
沈澈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
她其实早就看见他了,但没打招呼。沈澈是建筑系的学长,长得干净,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这学期有一门跨专业的选修课把设计系和建筑系凑在了一起,每周三上午两节连堂。她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问她借了一支铅笔,还回来的时候笔头削过了——说他手头有卷笔刀,顺手帮她削了。
她当时说了句"谢谢学长",他笑着说"不客气,下次画图缺什么跟我说"。后来每节课他都坐在她斜后方,偶尔课间会问一句"你那张色彩构成交了吗""这周末图书馆开不开"。就是那种浅浅的、不过界的、像一杯温水一样的存在。她没多想,甚至没怎么注意。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到速写本里夹着的那页纸——她那天画的傅行止侧脸速写,线条还很淡,没来得及细化。她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走近了。沈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角。
"你好像每次来都挺早的。"他说,语气像在聊天。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
"这节是建筑系的课,我得来占座。"他笑了笑,眼睛弯了一下,"这杯是热的,我看你今天进来的时候一直在用手搓胳膊。楼下那家店多加了半勺糖。"
她低头看着桌角那杯咖啡。纸杯壁是烫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初秋的空气里画出一道浅白色的烟。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指腹被烫得缩了一下,又贴上去。
"谢谢学长。"她说。
"不用谢。"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画图的时候拿得动笔就行。"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咖啡推到桌角最边上,没有打开。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今天的作业——一组人物动态速写。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画了一个坐着的轮廓,又画了一个站着的,都不像。她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画了一个人在窗边喝咖啡的侧影。画完了她低头看,画里的人下颌线条很硬,鼻梁很高,端咖啡杯的手指骨节分明。她看着那张画,忽然意识到自己画的是谁。她把那页纸合上了,又翻开了,最后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傅行止,在家也这样喝咖啡。"写完了又觉得傻,想擦掉,但铅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擦。
课间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沈澈的座位,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桌上摊着一本建筑图册,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栋老洋房的剖面图。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刚才画的那张……人物速写挺好看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你站起来的时候本子翻开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坦荡,"画得很有神。是你认识的人?"
她沉默了一秒:"……嗯。"
"男朋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那天下午傅行止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熄的样子。她把视线移开了,说:"……还不是。"
沈澈没有说话。他低头翻了一页图册,过了几秒才抬头:"那祝你好运。"他的语气还是轻快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站起来收拾东西,"下节课换教室了,你记得看通知。"
她看着他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很高,脊背挺直,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像那种从来不会急的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收拾了速写本和铅笔盒,把那杯没打开的咖啡端起来看了看。纸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它扔进了教室门口的垃圾桶里。
下午她没课了。她背着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透下来,在草坪上落成一束一束的光柱。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她点开,是他发来的:"下课了?"
她打了一个"嗯"字,又删了。重新打:"刚下。你忙完了?"发出去之后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他说:"让司机接你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她打字:"你做的?"
他回:"嗯。"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午后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四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你看着做。我都吃。"
发完之后她走下台阶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她划上去重新看了一遍他那句"嗯"。指腹在屏幕上那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肩上、手臂上。
她低头继续走,嘴角弯着,没有压。她自己不知道。但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觉得那个穿淡紫色开衫的女孩子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她推开门,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油锅滋啦响着,抽油烟机低声轰鸣,混着水流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她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在往锅里下菜。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洗手。还有十分钟吃饭。"
她没有去洗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继续翻炒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傅行止。"
"嗯。"
"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他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炒,声音平平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不是。"
安静了两秒。油锅里的菜还在滋啦地响,他把火关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靠在门框上,淡紫色开衫的领口微微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那道印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她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的。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看着她,没有走过来。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微的嗡嗡声和锅里还在慢煮的咕嘟声。他说:"那你想什么时候说是。"
她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像午后的阳光在树叶上碎成了片,落在她瞳孔里。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等你什么时候把菜做好了。"
他看了她两秒,转过身继续开火。油锅又响起来了,滋啦滋啦的,带着葱姜爆香的气味慢慢从厨房里漫出来,涌过她站着的门框,涌进客厅,填满了这间大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翻菜的背影,没有走开。
窗外的阳光又往西移了一小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