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他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深灰色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腕骨和腕表。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的队伍里,跟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不耐烦,就那样站着。
排到他们的时候她点了两份生煎一碗豆浆。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眼,笑着多舀了一勺辣油:"男朋友?"
姜雪芙耳朵尖红了一下,接过纸碗:"……嗯。"
她端着纸碗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像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马上又沉下去了。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折叠桌上,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碎发扫过眼睫。她低头咬了一口生煎,汤汁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伸着舌尖哈气。
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她分给他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看着她伸舌尖的样子。他的目光在那一点粉色的舌尖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头,掰开筷子夹了一只生煎,吹了吹,放进嘴里。吃完他说:"太烫了。慢点吃。"
"已经慢了。"她嘟囔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的油。她擦完抬眼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生煎,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梢到嘴角,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在确认一个轮廓。
"你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喝豆浆。
"看你是不是真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怕一眨眼人又没了。"
她握着豆浆碗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带一点闷闷的鼻音:"不跑了。这次不跑了。"
他没有接话。但他把自己碗里那只还没咬过的生煎夹起来,放进了她碗里。
回程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皮上。他在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拉了下来,挡住她脸上那片刺眼的光。然后他收回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车开进傅家老宅的车库,她还没醒。他熄了火,没有叫醒她。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她。晨光从车库的天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薄金。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衬衫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锁骨上的印痕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脸颊。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贴着,掌心包裹住她半边脸颊,拇指指腹停在她颧骨下方那个凹陷里,不动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说的是:"让你跑了十二年。不跑了就行。"
他收回手,解开她的安全带,把她从座椅上抱起来。她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埋进他颈窝里。他踢上车门,抱着她穿过车库往屋里走。他的步子很稳,但她每一次呼吸都喷在他喉结上,温热的,湿漉漉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抱她手臂的力道收紧了一寸,但没有别的动作。他把她抱回主卧的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肩膀,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刚刚合拢的翅膀。
他转身要出去,刚走了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叫唤:"傅行止。"
他停住,偏头。
她闭着眼,脸埋在被子里,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你要是走了……我醒了找不到你……"
他看着她。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半截后颈,那截后颈的白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回来,掀开被子,躺在她旁边。他没有把她搂过来,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她腰后放平了,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像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她感觉到了那个掌心的温度,往他这边蹭了蹭,后背贴住他的前胸,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在她后腰的凹陷里轻轻摩挲着,像在数她的呼吸次数。窗外有鸟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的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他看了一眼昨晚让助理发来的那份调查——关于那个给她下药的男人。证据链已经固定,人已经在看守所。他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然后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睡了?"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拂过他的皮肤。他阖上了眼。
阳光从窗纱里渗进来。被窝里暖融融的。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像两根线被捻成了同一股。他感觉到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轻。他低头的时候闻到她的发香——很淡的、混着昨晚沐浴露和体温的气味,像是被睡熟了的人体慢慢煨出来的那种暖香。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又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