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劫褪去的深夜,万籁俱寂。
医馆内殿烛火挑得极柔,暖黄光晕层层叠叠覆下来,冲淡了方才神魂炼狱残留的刺骨寒意,只余下满室药香裹挟着温存的气息,静静裹着劫后脱力的三人。
第二次断念蛊劫耗尽了苏烬妩全身生机,她此刻半点动弹的力气也无,整个人软绵绵陷在被褥里,脸色惨白如瓷,长睫湿漉漉垂落,未干的泪痕浅浅印在脸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宫尚角心口的内伤还未平复,衣袍下的皮肉藏着方才硬受她一击的钝痛,唇角残存的淡红血迹已被拭去,唯独眼底的疲惫与偏执温柔久久不散。
他没有起身调息养伤,只是半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她上半身揽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温热的肩头,掌心轻轻贴在她后心,源源不断输送着温润内力,一点点抚平她经脉里残留的蛊戾余寒。
“还冷吗?”他垂眸低语,嗓音是劫后沙哑的低沉,温柔得褪去了所有清冷锋芒,“余痛还在的话,靠紧我,内力能替你压着。”
苏烬妩脑袋昏沉,闻声轻轻摇头,又极其贪恋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气息细碎微弱:“不冷了……有你和远徵在,一点都不疼了。”
一旁的宫远徵,早已收拾好散落的银针,熬好最后一盏固本护魂的汤药。
他端着温热药碗回身,少年眼底的通红未褪,指尖还因方才极限控针微微发颤,却依旧眉眼温顺,步履轻缓,生怕半点声响惊扰了怀中人。
他没有争抢宫尚角相拥的位置,早已习惯了两人无声的制衡与默契,只单膝跪在床边,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一手拿着小勺,吹凉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耐心喂她。
动作轻得极致,温柔得小心翼翼,每喂一口,便轻声询问一句:
“苦不苦?我加了蜜露,不涩喉的。”
“慢点咽,别急,没人跟你抢,我们慢慢喝。”
苏烬妩被两人这般妥帖呵护着,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眼底的死寂荒芜尽数褪去,只剩下慵懒的软倦。她乖乖张口,顺从地喝下汤药,偶尔药味微涩,便会下意识轻轻蹙起眉,小声哼唧一下。
每一次细微的委屈动静,都会换来两人同步的心疼安抚。
宫远徵立刻停手,指尖轻轻摩挲她蹙起的眉心,柔声哄道:“是不是还是苦?我下次再调配比,一定让你喝着顺口。”
宫尚角则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低沉出声:“喝完药,好好睡。今晚我们都在,寸步不离。”
一左一右,一拥一护,一沉一柔。
没有争抢,没有醋意,没有对峙。
只有早已默许的制衡,刻入骨髓的偏爱,心照不宣的共护。
汤药见底,宫远徵放下药碗,顺势坐在床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十指温柔相扣。他微微偏头,看着靠在兄长怀中安然慵懒的人,眼底盛满贪恋的柔光,轻声絮语:
“阿妩姐姐,这次熬得太苦了。我看着你失控、看着你崩溃、看着你差点伤了兄长,我真的怕了。”
“下次蛊劫,我提前三日封你周身戾气,哪怕耗损我半数修为,也绝不让你再受控伤人。”
宫尚角闻言,低头看着怀中人细软的发顶,语气沉而笃定:“我会守死你的神志。哪怕蛊毒碎魂,我也会以自身心神为锁,困住你所有疯魔,绝不让你再受本心煎熬。”
苏烬妩心头一暖,酸涩混着暖意翻涌,她微微抬眼,水光氤氲的眸子看看身前的宫远徵,又望望身侧的宫尚角,轻声呢喃:
“我以前总想着,熬不过就死了,一了百了,不拖累你们。”
“可现在……我真的舍不得了。”
“我怕我走了,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你们疼我了。”
这句话轻如羽,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底。
宫远徵眼眶微热,俯身轻轻在她手背落了个轻柔的吻,少年声音软糯又执拗:“那就别走,永远别走。我们疼你一辈子,陪你熬完所有岁岁劫数。”
宫尚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安稳,嗓音低沉缱绻:“你的命,从今往后,不止属于你自己。是我们拼尽全力守住的,不准你轻易舍弃。”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苏烬妩实在熬不住双重透支的疲惫,靠在宫尚角怀里,手牵着宫远徵,被两份稳稳的温柔包裹着,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终究是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得极安稳,不再有梦魇纠缠,不再有剧痛惊醒,眉眼舒展,是连日绝境里最松弛、最纯粹的安然。
看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屋内彻底陷入静谧。
宫远徵没有起身离去,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指节,动作温柔贪恋。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宫尚角,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平和,是兄弟间历经拉扯后的彻底通透:
“兄长,我以前总争谁在她心里更重。”
“现在我明白了,她的路太短、太苦,我们不用争,只需一起撑着她、护着她就够了。”
宫尚角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嗓音低缓:
“嗯。不争输赢,只护她安。”
“只是下一次蛊劫,只会更凶。”宫远徵眼底掠过一丝忧色,“无解之毒层层叠加,我们能扛得住一时,未必能扛得住长久。”
“扛不住也得扛。”宫尚角语气偏执坚定,“只要她想活,我们就有无限退路,无限可为。”
两人低声絮语,气息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稳人,屋内满是温情缱绻的制衡拉扯,岁月温柔,仿佛世间风雨皆被隔绝在外。
可他们皆不知——
宫门之外,万丈风浪,早已悄然席卷而来。
整座宫门的温柔安稳,正在被无声的背叛,悄悄凿开致命缺口。
这些时日,宫尚角满心满眼皆是蛊毒缠身、濒临破碎的苏烬妩。
他所有的时间、心神、注意力,尽数落在医馆,落在她一人身上。宫门事务能简则简,旁支纠葛、人际制衡尽数搁置,更是彻底忽略了那个一直蛰伏在宫门、隐忍蛰伏的人——上官浅。
自始至终,上官浅的心思、算计、野心,从未停歇。
她冷眼旁观着宫尚角为苏烬妩倾覆心神、罔顾全局,看着宫门上下所有重心偏移,看着守卫布防日渐松懈。
所有人都沉溺在双徽护月的温柔纠葛里,无人顾及暗处的阴私诡策。
趁着全员松懈、无人戒备的空窗期,上官浅早已借着宫门行走的便利,借着往日打探的细碎线索,日夜梳理、默记推演,悄无声息拼凑出了整座宫门完整的内外布防图、结界薄弱点、暗闸密道、守卫换防时辰。
今夜,医馆温存静谧、三人安然相守的时刻。
清冷月色下,一处僻静宫廊里,上官浅独立窗前,指尖捏着一卷折叠整齐、标注详尽的布防密图,眼底再无往日温婉柔和,只剩一片冷寂漠然。
她隐忍数年的蛰伏,等待的就是今日。
宫尚角因情爱失度,因一人废全局,便是无锋最好的破局之机。
她指尖微动,一枚传讯秘蝶破空而出,乘着夜色晚风,悄无声息掠出宫门结界,直奔无锋总坛。
秘蝶载着完整的宫门布防机密,字字清晰,毫无遗漏。
无锋总坛,寒殿森森,杀气翻涌。
收到上官浅传回的密报与完整布防图的瞬间,无锋高层当即敲定计划——
即刻集结精锐刺客,整备兵力,择近日夜色,内外呼应,强攻宫门。
他们早已算准,苏烬妩身中无解断念蛊,屡次毒发心神大亏,濒临疯魔,已然半废,再无能力执行内破任务。
但没关系。
上官浅的背叛,完美补上了所有破绽。
无需苏烬妩内应开闸,无需等待她绝境反噬。
精准布防、弱点尽知、换防尽掌,无锋足以正面破宫,踏平整座宫门壁垒。
殿内烛火阴冷,刀戈暗光浮动,无数刺客整装待发,戾气森森,只待一声令下,便奔赴宫门战场。
一场覆灭危机,已然悄然笼罩整座巍峨宫门。
内里,是三人相守、温柔缠绵、岁岁护安的虚妄安稳。
外头,是利刃暗藏、杀机蛰伏、兵戈将至的滔天风暴。
温柔尚在指尖缱绻,毁灭已在暗处丛生。
无人知晓,今夜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稳温存,
已是宫门崩塌之前,最后的月圆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