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轮回,无半分偏差。
第一次蛊劫是猝不及防的神魂碎裂,尚且留了一丝虚妄缓冲。
而第二次断念蛊劫,是彻底剥离人性、碾碎神志、不留余地的天罚酷刑。
断念蛊从不会重复痛苦,只会层层叠加、次次翻倍。
这五日里,宫远徵昼夜未歇。
他耗尽库房珍稀药材,布下九重镇魂针阵、寒玉护魂结界,熬制出数十盏稳压神魂的极寒汤药,将所有能延缓、能护住、能缓冲的手段,尽数铺在医馆内外。
他日日替苏烬妩推拿经脉、疏导残毒,盯着她的气色寸寸变好,眼底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少年总是在她睡熟后,独自坐在灯下翻遍残卷,指尖攥得发白,轻声自语:
“这次我一定不让你碎得那么疼,一定不让你独自熬。”
宫尚角亦放下大半宫门冗务。
他加固了整座医馆的屏障,隔绝所有外界煞气、杂念侵扰,封死所有能牵动她心绪的漏洞。
他深知这一次疯魔概率翻倍,日日守在她身侧,一遍遍低声安抚她的心神,消弭她心底的死念:
“别怕,有我们在。就算失控,就算疯魔,我们也会接住你。”
苏烬妩都看在眼里。
这几日被两份温柔妥帖包裹,她死寂的心底,难得生出了几分贪恋人间的暖意。
可她比谁都清楚——无解的蛊毒从无侥幸,第二次毒发,会彻底撕碎她仅剩的理智。
她夜里常常悄悄睁眼,看着一左一右守在榻边的两人,心底酸涩泛滥。
她不怕自己疼死、疯魔、消亡。
她只怕自己失控的那一刻,会亲手伤害这两个拼尽全力护她的人。
暮色沉落,亥时至。
阴风悄无声息钻进窗缝,屋内暖光骤然一暗。
第二轮断念蛊,准时爆发。
没有预热,没有缓冲,一瞬之间,扎根神魂深处的蛊毒彻底炸裂!
比起第一次的撕裂之痛,这一次是神魂被生生碾碎、挫骨扬灰般的极致酷刑。
“啊——!!”
凄厉破碎的痛吼冲破喉间,比上次更嘶哑、更绝望。
苏烬妩浑身骤然绷直,四肢剧烈抽搐,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被褥,青白的指尖死死抠进床板,指缝渗血,脊背一次次不受控的剧烈弓起,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撕碎魂魄。
神魂之内,无锋的杀念、任务的枷锁、疯魔的戾气,铺天盖地吞噬所有理智!
「你是刃!你该弑亲!你该破宫!你该毁掉所有护你的人!」
暴戾的指令反复轰炸识海,逼得她神志寸寸崩碎,眼底瞬间爬满猩红,清明被彻底撕碎。
“神志稳住!阿妩!看着我!”
宫尚角第一时间俯身,长臂死死、稳稳圈住她剧烈颤抖的身子。
他不敢用力勒伤她,却用尽全力将她锁在怀里,浑厚内力毫无保留渡入她经脉,替她硬生生抵住肆虐的蛊戾。
他额头青筋隐现,被反噬的戾气冲击得心口发闷、喉间微腥,却死死咬牙忍住,一遍一遍低沉唤她的名字,试图在她漆黑崩溃的意识里立住唯一的光:
“苏烬妩!睁眼!我是宫尚角!”
“我们在护你,没有任何人害你,不要听幻觉!稳住!”
与此同时,宫远徵十指翻飞,数十根镇魂银针精准狠戾落满她头顶、后颈、神魂大穴。
针阵成型的瞬间,金光微闪,死死压住暴走的蛊毒,可这一次蛊戾太过狂暴,银针剧烈震颤,几欲崩碎。
宫远徵眼眶瞬间通红,指尖因发力泛白,眼泪不受控制砸在她滚烫惨白的手背上,哽咽着出声:
“稳住!阿妩姐姐!求你稳住!”
“我布了九重针阵!我备好所有药!这次不会让你碎得彻底!”
“别疯魔!别失控!看着我!我是远徵弟弟!我一直在!”
一人以内力锁她身形、稳她心神,抵尽反噬之痛。
一人以医术镇她蛊毒、护她神魂,耗尽心神气血。
双份守护,极限抗压,三人并肩硬扛这无解天罚。
可断念蛊的残忍,远超两人预料。
翻倍的酷刑席卷之下,苏烬妩彻底撑不住了。
她的痛吼渐渐嘶哑殆尽,只剩下破碎的喘息与颤抖,眼底清明彻底溃散,猩红戾气占满双眸,浑身肌肉不受控痉挛,神志彻底游走在疯魔边缘。
失控的本能翻涌而上,她骤然抬手,力道暴戾失控,直直朝着近在咫尺的宫尚角心口挥去!
那一击,是魍阶刺客本能杀招,精准、狠戾、致命。
宫远徵瞳孔骤缩,失声大喊:“哥哥!”
宫尚角却分毫未躲。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袭来,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只剩彻骨的心疼。
他硬生生受下这一记重创,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喉间溢出一丝猩红血迹,落在玄色衣袍上,刺目惊心。
他死死抱紧她颤抖的身子,声音沙哑破碎,依旧在安抚失控的她:
“没事,不怪你。”
“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我不躲。”
“你想发泄就发泄,想打就打,我都受着。”
苏烬妩暴戾的动作骤然一滞。
疯魔的戾气里,残存的一丝清明,狠狠拉扯着她。
她看着自己亲手打伤的宫尚角,看着他唇角的血迹,看着他依旧温柔无恨的眼眸,心口骤然比神魂碎裂更痛!
“对……对不起……”
她嗓音破碎微弱,泪水疯狂滚落,极致的愧疚与绝望瞬间淹没她,“我差点……伤到你……”
“没有差点。”宫尚角立刻打断她,抬手擦去她满脸冷汗泪水,温柔得近乎偏执,“你没有伤我,你只是太痛了。”
一旁的宫远徵早已红了眼眶,心痛得浑身发抖。
他一边死死稳住针阵、续上药力,一边俯身贴着她耳畔,温柔又执拗地唤她,一点点拉回她濒临溃散的神志:
“阿妩姐姐,看着我,别盯着伤痛。”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失控不是你的错,疯魔也不是你的错。”
“我们早就想好的,你所有失控、所有暴戾、所有身不由己,我们全盘接住,绝不怪你。”
“别自责,别绝望,再撑一会儿,痛就会缓一点,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可蛊毒不会心软。
新一轮更猛烈的神魂凌迟再次席卷!
苏烬妩脑袋剧烈刺痛,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彻底崩溃,在宫尚角怀里瑟瑟发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委屈又绝望地呜咽: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撑不住了……宫尚角……远徵弟弟……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会死的……我会彻底疯魔……我会杀了你们的……”
她最怕的结局,正在一步步逼近。
死亡、疯魔、反噬至亲,三重绝望压得她彻底抬不起头。
宫尚角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不顾自身气血紊乱、心口剧痛,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字字沉重、字字笃定:
“不会。有我在,你死不了。”
“有远徵在,你疯不了。”
“我们拼尽一身修为、一身医术、一身性命,也会替你扛住这一场劫。”
宫远徵俯身,将微凉的掌心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含泪轻声哄她,一遍一遍给她底气:
“上次你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我针阵不散,药力不竭,神魂护你不止。”
“就算你真的失控伤人,我会封你戾气,护你本心,永远不会让你伤害我们分毫。”
“不要放弃自己,求求你,别放弃。”
一刚一柔,两句承诺,死死托住她即将坠落深渊的心神。
漫长的一炷香,像熬过整整一世炼狱。
宫尚角内力透支,脸色泛白,心口旧伤反复撕扯,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手一秒。
宫远徵指尖发麻,气血耗损过半,针阵数次濒临崩碎,却咬牙死死支撑。
两人硬生生以自身修为、自身气血、自身安康,替她分担了大半神魂剧痛。
终于,夜半更深之时,暴走的蛊戾缓缓褪去,撕裂般的剧痛渐渐平息。
猩红从她眼底褪去,清明缓缓归位。
苏烬妩浑身脱力,软软瘫倒在宫尚角怀中,呼吸微弱细碎,满脸泪痕,浑身汗湿,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劫后余生,没有半分庆幸,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芜。
屋内死寂沉沉,只剩三人错落不稳的呼吸声。
宫远徵瘫坐在床边,指尖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沙哑:
“比上次……痛太多了。”
“下次……下次只会更凶。”
这句话无人接话,却人人心知肚明。
断念蛊无解,轮回不止,次次叠加,永无宁日。
宫尚角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濒临破碎的小脸,心口血迹未干,眼底却盛满了偏执到底的温柔。
他轻轻替她擦去泪痕,低声道:
“不管来多少次。”
“我们都陪她硬扛多少次。”
苏烬妩躺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指尖虚弱地抬起,一边轻轻攥住宫尚角的衣襟,一边摸索着握住宫远徵微凉的手。
一手执深沉兜底,一手握温柔贴身。
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妥协:
“有你们在……我好像……真的舍不得死了。”
从前她一心求死,只为成全他们安稳。
可如今,他们拼着自身受损、气血耗竭、身受重创也要护她活着。
她终于不敢、也不舍得,轻易落幕离场。
宫远徵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含泪轻笑,温柔又酸涩:
“那就好好活着,阿妩姐姐。”
“哪怕岁岁熬痛,日日渡劫,有我们陪你,你就不算孤身一人。”
宫尚角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沉声道:
“余生所有蛊劫,三人共渡。”
“生死劫难,永不独扛。”
夜色沉沉,药香漫屋。
二度断念劫,惨烈落幕。
双份偏爱,极限抗压。
她的炼狱,从此不再孤身一人。
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
这依旧不是终点,最疯魔、最致命的终局蛊劫,还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