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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苏烬妩

风掠窗棂,携着满院微凉,吹散最后一句轻得像遗言的落幕。

云为衫怔怔望着面色惨白、心如死灰的苏烬妩,眼底酸涩汹涌,再无半分言语可以劝服。

屋内静得死寂,唯有窗外枝叶簌簌轻响,衬得这一场无声的诀别,愈发苍凉刺骨。

而医馆院门之外,两道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停驻。

宫尚角加固完最后一重宫门防线归来,玄色衣袍染着晚风凉意,周身戾气尽敛,只余满心惦念。身侧的宫远徵怀中稳稳抱着满满一匣珍稀镇神药材、稳压蛊毒的秘制药膏,眉眼间还带着连夜翻书的疲惫,满心都是如何替她续命、如何延缓那无解的神魂酷刑。

两人本是归来护她、哄她、守她,想一点点磨平她心底的绝望,替她撑起一片生路。

可刚至廊下,屋内那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落句,毫无阻隔地撞入耳膜——

“他们护我一程安稳,我护他们一世前程。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一瞬之间,天地骤停。

宫远徵抱药匣的手臂猛地僵住,指尖骤然收紧,木质药匣被攥得微微发颤,匣中银针、药材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少年温润的眉眼瞬间褪尽所有温度,眼底的暖意寸寸碎裂,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慌乱与剧痛。

宫尚角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却硬生生凝住了所有步履。

方才所有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逆天续命的盘算、所有誓死护她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用推门,不用细听,仅凭这一句收尾,他便瞬间读懂了一切。

读懂了她连日来的沉默空茫、读懂了她拒绝所有生机的决绝、读懂了她眼底化不开的荒芜。

她不是熬不住蛊痛。

她不是惧了疯魔。

她是心甘情愿,以死成全他们。

以自己的性命,斩断无锋所有的要挟筹码,扫清他们前路所有牵绊,换他们一生安稳无忧、一身坦荡锋芒。

片刻死寂过后,宫远徵率先推门而入,动作急促,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彻底打破一室沉寂。

屋内两人闻声抬眸。

云为衫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半步,隐隐挡住苏烬妩半分身影。

苏烬妩面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平静苍凉的模样,眼底无惊无恐,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相逢。

宫远徵红着眼,目光死死锁在苏烬妩苍白的脸上,声音压抑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字字逼问:

“最后一件事?阿妩姐姐,你告诉我,什么叫最后一件事?!”

“你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抛下我们,独自赴死吗?!”

他连日熬红的眼,此刻盛满破碎的水光,所有温柔守护、所有拼命救赎,此刻都化作刺骨的委屈与剧痛:

“我翻遍天下毒典、寻遍世间仙草、熬遍昼夜汤药,哪怕不能彻底解蛊,我也能压、能缓、能替你分担神魂之痛!我拼尽全力为你续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苏烬妩望着他通红崩溃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却依旧咬着牙,语气坚定不退半分:

“远徵,你的心意我懂,你的辛苦我记着。可压制只是暂缓,结局从来没变。”

“我迟早会神志溃散、被无锋操控,迟早会成为你们最大的软肋。与其等到那日兵临城下,无锋拿我逼你们弃守宫门、自废底线,我宁愿现在就了结自己。”

“我死了,你和宫尚角,才能毫无顾忌地迎战。”

“值得!”宫远徵几乎是脱口嘶吼,泪水瞬间滚落脸颊,“就算是软肋,就算被要挟,就算进退两难,也值得!我不要什么坦荡前程、不要什么无忧退路!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一旁伫立的宫尚角,始终沉默不语。

他没有怒吼,没有失态,只是一步步缓缓走近,玄色衣袍拖地,无声无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眼底是翻涌到极致的戾气、心疼、绝望,层层交织,沉得让人窒息。

他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不肯退让的眉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平生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偏执:

“所以,你从头到尾的打算,都是牺牲你自己,成全我们?”

“你算尽了利弊、算尽了结局、算尽了所有退路,唯独没有算过——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成全。”

苏烬妩抬眸迎上他沉如寒潭的目光,喉间发紧,鼻尖酸涩,却依旧狠心开口:

“我必须这么算。宫尚角,你是宫门最能震慑无锋呢存在,远徵是宫门毒宗核心,你们身负全族安危、万民安稳。你们赌不起,宫门赌不起。”

“可我赌得起我的命。”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宫尚角骤然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痛怒,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不敢用力碰她,生怕伤了这具本就残破不堪的身子,“谁允许你擅自赴死?谁告诉你,你的性命,用来换我们的前程,是公平的?”

“于我而言,没有你的安稳前程,就是绝境。”

一句落地,震彻全屋。

云为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三人撕扯不休的宿命,眼底泛起深深的怅然,默默开口轻声劝解:

“烬妩,他们从未把你当做拖累。你活着,于他们而言,才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你这般自我牺牲,不是成全,是诛心。”

苏烬妩闭上眼,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再次睁眼,只剩一片冷彻的清醒,字字决绝,不退不让:

“是诛心也好,是绝情也罢,我别无选择。”

“我是无锋魍刃,身负内破宫门的任务,被断念蛊锁死神魂,天生就是你们的隐患。”

“我活着一日,无锋一日不会放过拿捏你们的机会。他们深知你们护我入骨,深知你们可为我放弃一切,这就是死局。”

“与其来日你们被逼在我和宫门之间二选一,痛不欲生,不如我提前落幕,断了所有两难。”

宫远徵蹲在床边,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泪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灼人:

“那我们可以放弃宫门!我们可以弃了这里,带你远走!从此不问权谋、不管纷争、远离无锋,我日日为你稳压蛊毒,陪你熬过每一次毒发,不好吗?!”

“不好。”苏烬妩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温柔,却残忍得没有一丝余地,“远徵,你们生来身负重任,你们的根在这里,责任在这里,初心也在这里。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舍弃毕生坚守。”

“我做不出这般自私的事。”

宫尚角胸口剧烈起伏,隐忍的情绪濒临崩盘,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是极致的无力与疼惜:

“所以在你心里,我们的深情、我们的守护、我们的执念,从来都抵不过你那一句宿命难违?”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为我们活下去的念头?”

这句话温柔又沉重,压得苏烬妩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怎么不想?

她多想抛开身份、抛开蛊毒、抛开宿命,安安稳稳留在他们身边,被他们偏爱守护,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可她不能。

她轻轻颔首,眼底泪水终于轰然坠落,声音哽咽破碎,却依旧坚定:

“我想过无数次。可我不能。”

“我若贪念这份温柔,苟活一日,来日便是你们万劫不复的深渊。”

“宫尚角,远徵,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

“让我以干净的方式退场,不叛师门,不负深情,不毁宫门。”

屋内彻底陷入极致的虐寂。

云为衫轻轻别过头,不忍再看这三人相爱相虐、宿命相隔的模样。

宫远徵埋首在床边,肩头剧烈颤抖,素来掌控万毒、从容冷静的少年,此刻彻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一心奔赴死亡,不肯回头。

宫尚角静静凝望着泪流满面、心意决绝的苏烬妩,眼底所有锋芒、所有执念、所有底气,尽数碎裂。

他护住了宫门万千壁垒,护住了世间万般安稳,唯独护不住一个一心为他们赴死的她。

风穿窗入,卷起满室药香,裹挟着无尽的悲凉。

她想以身赴死,成全两人余生坦荡。

两人愿倾尽所有,换她一世存活。

深情相克,宿命相逼。

两两不负,终究,两两皆伤。

这场从卧底开端、以深情纠缠、以死局收尾的纠葛,

在此刻,彻底走到了最残忍的拉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