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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苏烬妩

午后的天光薄得近乎透明,静静铺在寂寥的医馆里。

宫尚角方才临时去加固宫门最后几处暗闸防线,宫远徵去库房清点所有镇神稳压的珍稀药材,短暂的空隙,终于留给了苏烬片刻独处的安静。

院外竹影轻摇,一袭素色白裙缓缓踏风而来,步履清浅,眉眼沉静,是云为衫。

她素来清淡寡言,极少主动踏足此处,今日前来,眼底却藏着几分隐隐的不安。

推门声轻响,打破一室死寂。

苏烬妩闻声抬眸,看见来人,苍白的眉眼间没有意外,只剩一片历尽沧桑的平静。

云为衫走到榻边站定,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上,看着她眼底散不去的虚空与颓败,心头微沉,轻声开口:

“我听闻你近日身子极差,宫医馆昼夜灯火不熄,便过来看看你。”

她语气温柔,带着同为无锋暗刃的惺惺相惜,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苏烬妩微微颔首,淡淡扯了扯唇角,没有多余寒暄,直白道出近况的残酷真相,字字真切:

“我被无锋定罪叛徒,中了断念蛊。”

短短一句话,让云为衫身形骤然一僵,澄澈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骤然抬眼,语气压不住的急促:“断念蛊?无锋只用来处决叛刃的神魂毒刑?怎么会……你从未叛过无锋!你数年蛰伏,步步隐忍,从未泄露过半分指令,从未懈怠过半分任务!”

在所有无锋暗刃里,苏烬妩是最恪守规制、最隐忍尽职的那一个,她比谁都听话,比谁都忠诚。

可偏偏,她成了被师门最先舍弃、最重刑罚的那一个。

苏烬妩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语气轻而凉:“人心叵测,有人构陷,借无锋的刀,想要彻底除掉我。无锋从不查证真假,他们只需要一个牺牲者,一个用来立威、用来破局的棋子。”

云为衫眼底凝上一层冷怒,指尖微攥:“是上官浅?”

“除了她,无人有这般动机与渠道。”苏烬妩坦然应声,随即抬眸,认真望向身前之人,语气恳切,字字肺腑,“我今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诉苦,是想提醒你,为你自己早做打算。”

云为衫一怔:“什么意思?”

“无锋从来凉薄无情,只论利弊,不谈情义。”苏烬妩缓缓道来,声音清醒得近乎残忍,“你我皆是他们派来蛰伏宫门的棋子,棋子有用,便留着拿捏;棋子无用,或是有了牵绊,便会像我这般,被毫不犹豫地舍弃、诛杀、废尽根基。”

“今日他们能不分黑白对我下死蛊,来日,便能毫无缘由对你下手。”

她望着云为衫眼底纯粹的迟疑,继续苦心劝道:

“你该看清了,无锋从来不是我们的归宿,从来不是最好的退路。我们毕生所求不过安稳,可无锋给我们的,永远只有杀戮、隐忍、算计和随时会到来的死亡。”

“反观宫门。”苏烬妩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期许,“宫子羽待你,是全然的真心、毫无保留的偏爱。他纯粹、温柔、坦荡,他不在乎你的身份,不惧你的过往,只想护你周全,盼你安稳度日。”

“为衫,留在宫门吧。”

这是她濒死之前,最真诚的劝告。

“留在宫子羽身边,留在这片安稳之地。放下无锋的执念,放下卧底的宿命,放下身不由己的枷锁。这里没有算计倾轧,没有无情刑罚,只有真心待你的人。唯有留在宫门,才是你这辈子唯一最好的出路。”

云为衫静静看着她苍白决绝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久久无言。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怅然,也带着对眼前人的心疼:

“我知晓宫子羽的真心,也懂你的劝告。可你呢?烬妩,你准备怎么办?”

“你中了无解蛊毒,被师门背叛舍弃,你打算……如何了结自己的余生?”

问到这句话时,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苏烬妩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换上一片彻骨的平静与荒芜,那是早已想好结局、别无退路的坦然。

她轻轻开口,字字决绝:

“我准备了结自己。”

云为衫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地拦住她:“你疯了!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断念蛊纵然无解,可宫远徵精通天下百毒、深谙蛊道秘术!”

“我知晓他的本事,他能解万毒、能镇诡蛊!就算他彻底根除不了你的神魂蛊根,也一定有法子长期压制!能稳住你的神志,延缓毒发,让你安稳度日,不至于疯魔!”

“你何必早早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是云为衫唯一能想到的退路,也是所有人都在拼命争取的生路。

可苏烬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只剩看透一切的清醒与无奈。

“为衫,你不懂。”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沉重,缓缓道出自己宁死不舍的底线:

“我不怕痛,不怕五日一次的神魂凌迟,不怕岁岁年年无尽煎熬。”

“我怕的是——我熬到最后,神志彻底崩碎,沦为无锋操控的傀儡。”

“断念蛊的结局从来只有两个,要么神魂俱灭,要么彻底失智,受人操控。”

“若是我真的疯魔受控,以我的身手、我的近身本事、我对他们二人的了解……我会成为最致命的利刃,亲手刺向宫尚角,刺向宫远徵。”

“我会伤害这两个拼尽全力护我、爱我、舍不得我的人。”

仅仅是预想那一幕,苏烬妩心口便密密麻麻的疼,语气也微微发颤:

“我宁死,也不愿有那一日。”

“与其最后六亲不认、疯魔伤人,亲手碾碎他们所有的温柔与守护,不如我亲手了结自己。”

“至少我死了,我依旧是那个心存善意、记着他们深情的苏烬妩。我干干净净的走,不牵连,不反噬,不伤我所爱之人分毫。”

云为衫眼眶微微泛红,急声反驳,语气带着执拗的挽留:“可你活着,就还有希望!他们兄弟二人这般护你,从来不怕被你牵连!”

“他们不怕,可我怕。”苏烬妩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无比。

她抬眸,望着窗外巍峨庄重的宫墙,一字一句,道出自己最深、最无人知晓的顾虑,也是她非死不可的真正缘由:

“你以为我仅仅是怕疯魔伤人吗?不是的。”

“我活着一日,便是他们二人最大的软肋、最大的牵绊、最大的破绽。”

“无锋早已看透一切,他们明知我与宫尚角、宫远徵情深难断,明知他们会为我不顾一切、放弃原则、舍弃布局。”

“往后无锋来袭、两军对垒、宫门对峙之时,我一定会成为无锋拿捏他们最致命的筹码。”

“他们会拿我威胁宫尚角,逼他放弃防线、退让战局、束手就擒。”

“他们会拿我要挟宫远徵,逼他交出毒方、自废医术、放弃抵抗。”

苏烬妩眼底泛起细碎湿意,却依旧字字清醒:

“你太清楚无锋的手段,他们阴狠不择手段,最擅长攻心拿捏。”

“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们二人便永远无法凝神备战,无法冷静对抗无锋,无法毫无顾忌地守护宫门百姓。”

“他们会因为我束手束脚,因为我步步退让,因为我甘愿受制。”

“为衫,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继续道:

“他们是宫门公子,是镇守一方的壁垒,是万千宫门之人的靠山。他们身负重任,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绊,更不能因为我,丢了宫门、丢了初心、丢了性命。”

“我留在这宫门一日,便是他们的拖累,是宫门的隐患。”

“与其等到无锋拿我步步要挟,逼他们两难取舍、进退皆输,不如我提前落幕。”

“我死了,无锋便再也没有拿捏他们的筹码。”

“我死了,他们便能放下情爱牵绊,凝神静气、毫无顾忌地对抗外敌、守护宫门。”

云为衫怔怔立在原地,鼻尖酸涩难忍,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

她终于懂了。

苏烬妩的赴死,从不是绝望轻生,从不是熬不过苦痛。

是成全。

是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护两个深爱之人周全;是宁愿独自落幕,也要斩断所有软肋,还给他们一身坦荡、一身锋芒。

良久,云为衫才哑着嗓子轻声道:

“可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坦荡无忧、无牵无挂的前程,他们想要的,只是你活着。”

苏烬妩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我知道。”

“可世间万事,从来难两全。”

“他们护我一程安稳,我护他们一世前程。”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风穿窗隙,轻轻拂动她散乱的发丝,苍白的容颜上,是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劝得了云为衫放下宿命、留住真心。

却唯独,劝不了自己,逃不过自己必死的结局。

一个愿留人间安稳相守。

一个甘愿以身赴死成全。

同为无锋刃,终究,命运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