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光阴,倏忽至末。
这五天,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宫远徵几乎倾尽所有,熬制出层层叠叠的稳压汤药、镇魂香膏、安神针阵。他翻遍宫门封存的上古残卷,试过数十种护魂偏方,哪怕心知断念蛊寄宿神魂、无解无消,也偏执地想为她减轻半分痛楚。
他日日守在她身侧,指尖不离她腕间脉象,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嗓音带着长久疲惫的沙哑:
“阿妩姐姐,我压得住一时痛,便护你一时。就算根除不了,我也能让你不至于疯魔、不至于失控。”
宫尚角彻底封锁了整座医馆。
他不再处理公务,不问宫门纷争,昼夜静坐她身侧。
从前的温柔禁锢,如今只剩纯粹的守护。
他不再试探、不再戒备、不再追问终极任务,只余下最卑微、最偏执的念头——护住她神志,陪她熬过这一场死劫。
唯有苏烬妩,始终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知道所有压制都是徒劳。
断念蛊五日一轮轮回,魂罚天降,无药可挡,无人可替。
所谓稳压,不过是让剧痛来得缓一点,让疯魔来得慢一点,结局从不会更改。
暮色沉落,亥时至。
五日之期,分毫不差。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轰——!
扎根神魂本源的蛊毒,瞬间炸裂全开。
比起从前虚妄窗口期的毒发,这一次的正宗五日魂罚,是碾压级别的酷刑。
不是刺痛、不是痉挛、不是经脉酸胀。
是魂魄被生生撕裂、碾碎、揉搓、凌迟。
一瞬间,苏烬妩瞳孔骤缩,浑身皮肉骤然绷紧,四肢僵硬得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气,五脏六腑连着神魂一起剧烈翻搅。
“啊——!!”
一声凄厉破碎的痛吼,不受控制冲破喉咙,嘶哑得让人头皮发麻。
冷汗在瞬息浸透全身衣衫,湿漉漉黏在脊背、额角、鬓边。她整个人剧烈抽搐,指尖死死抠进床板,指甲几乎要掀翻木质,指腹渗血,脊背一次次不受控制弓起,像濒临死亡的困兽。
神魂里,两股执念轰然厮杀,疯狂冲撞。
无锋冰冷刺骨的戒律密密麻麻缠绕她魂体——
「你是魍刃,你该破宫。」
「你是叛徒,你该疯魔。」
「情爱皆假,守护皆戏,你生来就是为了毁灭他们。」
而下一秒,宫尚角的偏执守护、角宫深夜的静坐陪伴、宫远徵数年的温柔偏爱、一次次拼死相救的画面,轰然撞碎所有冰冷戒律。
正邪对冲!爱恨绞杀!
神魂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对半分裂!
“疼……好疼……我的魂……在碎……”
苏烬妩视线瞬间涣散,双眼猩红涣散,泪水混着冷汗疯狂滚落,整个人痛到无法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神志稳住!阿妩!别沉进去!”
宫尚角心脏骤然缩紧,疼得近乎窒息,长臂瞬间环住她剧烈抽搐的身子,牢牢将她锁在怀里。他不敢用力箍伤她,只能以最轻柔、最稳固的力道托住她崩碎的躯体,浑厚内力毫无保留渡入她体内,死死护住她摇摇欲坠的神魂根基。
“看着我!只看着我!梦魇都是假的!酷刑都是假的!”
他低沉嘶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一遍一遍、偏执地穿透她混乱的识海,试图在她一片漆黑崩溃的意识里,撑起唯一一束光。
宫远徵手抖得厉害,却丝毫不敢迟缓,银针飞落,精准狠戾刺入百会、神庭、魂门、灵台所有镇魂大穴。
银针入体,药气浩荡,却像石沉大海,根本压不住暴走的蛊毒戾气。
断念蛊是魂罚,不是身毒。
肉身医术,杯水车薪。
“压制不住……哥!我压制不住它!”宫远徵声音崩溃哽咽,眼泪砸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蛊在心神里!我触不到!我护不住!”
他行医半生,解尽天下万毒,第一次彻底无能为力。
看着心爱之人生生受刑、生生碎魂,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远徵……”苏烬妩痛得浑身颤抖,意识层层溃散,疯魔的戾气不断侵占识海,她一边崩溃痛哭,一边死死咬着牙抗拒失控,“我……我快记不清了……我是谁……”
“我是刺客……我是来害你们的……”
疯言疯语不受控制溢出唇瓣,是蛊毒最深的反噬。
宫远徵瞬间红了眼,俯身贴在她眼前,拼命唤回她的神志,声声泣血:
“不是!你不是!你是苏烬妩!是我们拼了命也要护的人!你从来不想害我们!你从来舍不得!”
“清醒一点!求你清醒一点!”
可酷刑不会留情。
一轮又一轮的魂裂剧痛席卷而来,她的身体在宫尚角怀里不停震颤、不停痉挛,牙关死死咬紧,咬得牙龈崩血,满口腥甜。
“我控不住……我的意识……控不住了……”
“宫尚角……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魔了……”
她最怕的结局,正在此刻一步步应验。
她怕自己失智、怕自己受控、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六亲不认,抬手刺伤怀里护她的人。
极致的恐惧叠加极致的痛苦,让她彻底濒临崩溃。
她开始拼命挣扎、拼命推开他们,虚弱却偏执地嘶吼:
“放开我!你们别碰我!我会伤你们!我会害你们!!”
“阿妩,别动!”宫尚角死死圈住她,任凭她挣扎、捶打、撕扯,分毫不肯松手,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崩溃,“就算你疯魔,就算你失控,我也不怕。”
“我不怕你伤我,我不怕你反噬,我只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这份痛!”
“你不用逼自己清醒,不用逼自己稳住。扛不住就哭,就闹,就崩溃。”
“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你独自沉沦。”
他以自身心神硬扛她的蛊毒戾气,以自身魂魄对冲她的疯魔执念。
内力透支、心神耗损,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却毫不在意,只一遍遍替她擦去满脸泪汗,一遍遍稳住她涣散的身形。
宫远徵跪在床边,一边不停更换银针、续上镇魂药气,一边哽咽轻声安抚,温柔得近乎卑微:
“我陪着你熬,阿妩姐姐,每一次痛,我都陪你。”
“就算无解,就算轮回往复,五次、十次、百次,我次次都陪你硬扛。”
“你不要怕失控,就算你真的有一日神志尽失,我也会亲手锁住你的戾气,绝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人,更不会让你伤害我们。”
两人一拥一护,一刚一柔。
以两人的心神、气血、执念,硬生生托住她即将崩碎的魂魄。
这就是无解蛊毒最残忍的地方——
无人可解,只能硬扛。
无人可替,只能死熬。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是人间极致炼狱。
屋内只剩她破碎凄厉的哭喘、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银针轻颤的细微声响。
苏烬妩痛到极致,最后所有挣扎、所有抗拒、所有意识尽数被剧痛碾碎。
她软软瘫倒在宫尚角怀中,浑身脱力冰冷,双目空洞泛红,泪水还在无声滚落,身体依旧时不时痉挛颤抖。
疯魔的戾气暂时退去,神魂酷刑缓缓停歇。
第一轮五日断念蛊,硬生生,被三人咬牙硬扛了下来。
宫尚角胸膛微微起伏,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唇角隐有青白,是强行替她镇魂、被戾气反噬的痕迹。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破碎虚弱的模样,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声:
“熬过第一次了。”
宫远徵瘫坐在地上,双手发抖,眼眶通红一片,泪水止不住地流,看着她满身冷汗、遍体虚弱的模样,满心只剩无尽无力:
“太痛了……明明熬过了,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下一次,只会更痛。一次比一次疯魔,一次比一次难扛。”
无解的毒,轮回的刑。
熬得过这次,是侥幸。
熬得过百次千次,是绝无可能。
苏烬妩靠在宫尚角温热的怀里,呼吸微弱,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深的死寂。
她轻声开口,气若游丝:
“你们看……我真的会失控。”
“下次、下下次,我迟早有一次,扛不住。”
“迟早有一次,我会彻底疯魔,亲手伤你们。”
宫尚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不顾自身反噬的疲累,语气偏执而坚定:
“那我就陪你疯。”
“你疯魔一刻,我守你一刻。你疯魔一世,我护你一世。”
“我挡在你身前,所有戾气、所有失控、所有罪孽,我替你担。”
宫远徵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含泪执拗:
“我永远有办法镇住你的疯念,永远有药稳住你的魂魄。就算治标不治本,我也陪你熬到岁月尽头。”
“别想着死,阿妩姐姐。”
“你每一次硬扛,都是在为我们活着。求你,别再放弃自己。”
暮色沉沉,药香萧瑟。
第一次五日魂劫,惨烈落幕。
三人拼死硬扛,遍体鳞伤。
她痛碎神魂,他们熬尽心神。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仅仅只是开始。
无尽轮回、无药可解、无痛不劫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下一次五日,疯魔翻倍,剧痛入骨,再无侥幸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