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吹得医馆药帘轻轻晃动,一室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烬妩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心底是无人能解的滔天矛盾。
旁人都以为,她对宫远徵只是感念温柔、心存愧疚,对宫尚角只剩隔阂怨怼、只剩一夜沉沦的牵绊。
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本心。
她贪恋宫远徵的爱。
那般干净、纯白、毫无杂质、不问过往、不求回报的喜欢,是晦暗无锋岁月里唯一的暖阳。他知她惧、知她怕、知她暗藏的所有狼狈,默默为她熬避子汤药、替她遮掩隐患、俯首赎罪、温柔兜底。他的爱意澄澈赤诚,像未经世俗打磨的月光,纯粹得让人心软,让她忍不住贪恋、忍不住不舍。
可她的心底,从来也空不出位置彻底剥离宫尚角。
她厌他当初的迟疑猜忌、厌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牢深渊、厌他身有婚约却肆意动情、偏执霸道。
可偏偏,也是他,次次在她毒发濒死之际不顾一切护她周全,次次在她冷脸疏离时温柔纵容、百般迁就,用数年隐忍执念,铺就一场奋不顾身的偏爱。他的爱霸道、偏执、占有欲滔天,强势到窒息,却也深情到入骨,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在她心底,抹不去,拔不掉。
她不是无情,是太有情。
一边是纯白温柔、治愈救赎的少年赤诚。
一边是偏执沉沦、至死不渝的成年人执念。
两颗真心,皆重千钧,她谁都不忍负,谁都难以舍。
可最刺骨的矛盾,从来不是二选一的情爱纠葛。
是身份,是宿命,是天生注定的敌我殊途。
她是无锋暗刃,是潜伏宫门的棋子,是从小被灌输“宫门为敌”的刺客。
无锋与宫门,世世为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如今朝夕相处的温柔、沉溺纠缠的情愫、小心翼翼的温存,全都是偷来的幻境。
她此刻越是心动、越是贪恋、越是两难,等到身份大白于天下的那日,伤害就会越深,决裂就会越惨烈。
届时,她不是他们珍视偏爱之人。
她是宫远徵拼尽全力守护的宫门之敌。
是宫尚角倾尽执念深爱的致命仇人。
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错了,从相遇之初,就埋好了决裂的结局。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让苏烬妩指尖微微泛凉,眼底的动容尽数沉淀为沉沉的荒芜与纠结,沉默得令人心慌。
屋内气氛凝滞到极致。
宫远徵退在一旁,澄澈的眼眸紧紧凝着她,藏着忐忑与卑微的期盼,还在静静等着她的一句答复。
而门口伫立的宫尚角,周身清冷气场愈发沉冷,眼底的醋意早已层层叠加,翻涌成暗潮。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见弟弟卑微祈求她留下的字字恳切,看得见她眼底泛滥的动容、滋生的不舍。
他可以容忍她生气、容忍她疏离、容忍她冷战避嫌,唯独容忍不了——她对别人动心,对别人心软。
尤其是对宫远徵。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弟弟的心意纯粹滚烫,也比谁都敏锐地捕捉到,苏烬妩方才眼底那一丝真切的犹豫与不舍。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是对远徵动了心。
滔天醋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日克制的温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角宫少主与生俱来的强势、偏执与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宫尚角抬步,沉稳的脚步声打破死寂,一步步踏入屋内,径直走到苏烬妩身侧,稳稳站定。
他没有看宫远徵,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身前的女子,目光沉沉,带着压迫性的笃定。
下一瞬,他抬手,自然且强势地覆上她的腰侧。
不是之前沉溺的缱绻,是光明正大、当众无疑的宣示主权。
掌心温热有力,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轻轻向内一带,便将她稳稳带入自己身侧,牢牢禁锢在属于他的领域之内。
动作从容克制,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僭越的强势。
直到此刻,他才侧眸,看向身侧的弟弟,嗓音低沉微凉,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锋芒,隐晦却极致地划清界限:
“远徵。”
“你年纪尚轻,心性纯粹,看人待事,最易心软动情,分不清愧疚与喜欢,也辨不清守护与执念。”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巧巧,却直接将宫远徵所有滚烫深情,轻轻归为少年一时糊涂的错觉。
温柔,却极致残忍。
宫远徵身形微僵,眼底的期盼瞬间褪去,染上一层酸涩的委屈,他抬眸望着兄长,低声辩驳:“兄长,我不是分不清,我是真心……”
“真心与否,无需多言。”
宫尚角淡淡打断他,语气平稳,却气场全开,强势不容反驳:
“阿妩身有余毒,体质虚弱,心绪本就不稳。你方才所言,徒增她烦恼,扰她心神,于她无益。”
他再度垂眸,目光落回苏烬妩脸上,眼底的醋意暗藏,温柔之下是滔天占有:
“她近日体虚难安,心绪郁结,该守在身边照料、护她安稳的人,从来是我。”
“那日角宫之事,你亲眼所见。”
“她最脆弱、最失控、最需要依靠的模样,只属于我。”
隐晦的话语,字字诛心。
他不提情爱,不说偏爱,却将一夜沉沦的隐秘、彼此逾越的界限、独属于他的特殊,坦然摊在二人之间。
告诉宫远徵,也告诉心绪矛盾的苏烬妩——
她的软肋,她的沉沦,她最私密的模样,早已归他所有。
宫远徵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得紧绷,喉间堵得发疼。
他听懂了。
兄长在宣示主权。
在告诉他,无论他心意多真、守护多诚,无论阿妩对他多不舍、多心软,最终留在她身边、拥有她、护住她的人,永远是宫尚角。
“哥哥,只是仗着先一步遇见,仗着阿妩毒发时依赖过你!”宫远徵压着心底酸涩,声音带着少年不甘的倔强,“我守在她身边的时日不比你短,我护她安稳、替她避祸,从未输过!”
“从未输?”
宫尚角低眸,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力道温柔却禁锢十足。
“远徵,有些羁绊,一步越界,便是终生定局。”
“你能护她安康,能替她挡细碎风雨,可你撑不起她所有脆弱,留不住她失控沉沦的本心。”
他字字沉稳,句句戳中要害:
“她心里有你纯白的温柔,我从不否认。”
“可她心底那份滚烫、偏执、甘愿沉沦的情意,从来只属于我。”
这句话,坦荡、强势、不容辩驳。
苏烬妩浑身微僵,被他扣在怀中,进退不得。
一侧是少年通红眼底、卑微不甘的纯白深情。
一侧是男人强势霸道、笃定终生的偏执偏爱。
她夹在两份滚烫真心之间,心底的矛盾被无限放大。
她想开口,想告诉他们,你们都不必争、不必执念。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敌人。
无锋与宫门,天生死敌,我们之间,从无结局可言。
心动是真,贪恋是真,不舍是真。
可隔阂是真,宿命是真,敌我殊途,更是千真万确。
她今日越是沉溺这份温柔纠葛,来日身份揭晓,就越是伤人伤己。
宫尚角似是察觉到她身躯的僵硬、眼底的荒芜挣扎,垂眸看着怀中人纠结两难的模样,眼底的醋意稍稍褪去,添上几分深沉的隐忍。
他不再针锋相对弟弟,只是低头,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沉缱绻,字字郑重:
“阿妩,我知你两难。”
“知你心软,知你不舍,知你在两份情意之间摇摆不定。”
“可我不要你选。”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哪怕你心里有他的温柔,哪怕你对我心存芥蒂、留有隔阂,哪怕你此刻摇摆矛盾。”
“我都不计较。”
“我只要最后的结局。”
“只要你的人,你的心,终归于我。”
强势霸道,偏执入骨。
一旁的宫远徵静静看着相拥对峙的二人,看着兄长明目张胆的占有,看着苏烬妩眼底难言的挣扎,心底纯白的喜欢里,终于染上了浓浓的酸涩与无力。
他输了。
不是输在心意,是输在太迟,输在没有和她破釜沉舟的羁绊,输在她心底最深的沉沦,从来属于他的兄长。
晚风寂寂,药香沉沉。
苏烬妩闭了闭眼,心底一片纷乱荒芜。
一份温柔治愈,救赎她泥泞半生。
一份偏执沉沦,温暖她孤寂岁月。
可她是无锋利刃,身负血海任务,天生是宫门仇敌。
眼下所有的偏爱、温柔、争抢、纵容,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梦再甜,终会醒。
情再真,终会断。
她此刻两难不舍的所有情意,等到身份大白那日,都会化作刺向他们心口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