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窗扉半敞,晚风携着浅淡药香漫入,吹散了午后燥热,也吹软了一室紧绷沉郁的氛围。
方才诊脉落定、虚惊一场的余悸还缠在苏烬妩心头,她怔怔看着眼前眉眼干净、温柔替她兜底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旁人只道宫远徵对她只是愧疚赎罪,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份心意从来不止亏欠。
是日久生情的贪恋,是求而不得的酸涩,是藏在弟弟名分、医者身份之下,不敢宣之于口、隐忍多年的深情。
宫远徵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紧药箱边角,素来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覆满无人知晓的落寞与偏执,嗓音轻得像风,藏着压了许久的醋意与遗憾。
“阿妩,其实我好嫉妒哥哥。”
他缓缓开口,字字都是少年最赤诚直白的心事,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每一次,都是他比我快一步。”
“你毒发难忍、痛到濒死的深夜,是他第一时间察觉异样,闯进来守着你、抱着你走。我永远慢一步,等我寻到你的时候,你早已落入他怀中,早已被他护住。”
“你心寒冷战、闭门不语的日子,是他夜夜静坐医馆、默默陪你熬过晨昏。我日日笨拙赎罪、小心翼翼讨好,却永远赶不上他靠近你的速度,赶不上他在你心底扎根的分量。”
他抬眸,澄澈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与憾,情恨交织,酸涩入骨。
他恨自己当初糊涂轻信、伤她至深;恨自己次次迟来、错失所有温柔;恨自己明明最先靠近、最先心动,却最终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宫尚角,与他纠葛沉沦、逾越分寸。
“我知道我晚了。”
“知道你心里有他,知道之前你们情难自控、彻底跨过了所有界限。”
“我都知道,可我放不下。”
少年的告白,干净又执拗,不带半分逼迫,只剩卑微的祈求。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定定望着怔然失神的苏烬妩,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恳切:
“阿妩,留下来好不好?”
“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不管你身负什么任务、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你是不是来自无锋、藏着多少算计与身不由己。”
“我全都不在乎。”
“你不用选我,也不用逼自己原谅兄长,不用在我们之间做取舍。”
“我不求你偏爱我,不求你舍弃一切,我只求你安安稳稳留在宫门,留在医馆,留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只求你留下来,陪着我,陪着兄长,好不好?”
一句卑微祈求,瞬间击溃苏烬妩心底层层筑起的冰墙。
她看着眼前纯情赤诚、眼底盛满真心与落寞的少年。
从前只觉他是骄纵执拗的宫门公子是亏欠她、需要赎罪的弟弟。
可此刻才看清,他眼底的深情纯粹又干净,不染算计、不带执念,只是简简单单希望她安稳留存。
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心底硬生生多出一份沉甸甸的不舍。
她周旋权谋、步步为营,见惯人心险恶、虚情假意,早已不懂纯粹热忱为何物。可宫远徵的心意坦荡澄澈,是她深陷泥沼的日子里,最干净温暖的一束光。
苏烬妩喉间微涩,望着他澄澈眼眸,久久失语。
就在这一室温柔怅然、心绪微动之际,医馆外长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宫尚角本是处理完角宫琐事,习惯性前来寻她,刚行至门口,所有话语尽数落入耳中。
门未闭严,风声轻悄,少年卑微的祈求、隐忍的暗恋、迟一步的遗憾,字字清晰。
他立在廊下,周身清冷气场瞬间沉落,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沉沉的醋意与隐忍的不悦。
他素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心绪翻涌、私念横生之时。
可这一刻,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听见远徵求她留下来,听见少年不求名分、不求偏爱,只求朝夕相伴。
他看见屋内二人近距离相对、氛围缱绻温柔,看见苏烬妩望着远徵失神动容、眼底漾起不舍。
他知晓远徵心意多年,知晓弟弟对她用情至深,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生浓烈的占有欲与醋意。
原来不止他一人深陷。
原来他朝夕守护、倾尽温柔换来的疏离,旁人三两句赤诚告白,便能轻易撼动她的心。
屋内,宫远徵见她久久不语,眼底微微泛红,又轻声追问:“阿妩,不肯吗?哪怕只是留下,安稳度日,也不行吗?”
苏烬妩终于轻轻回神,看着他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嗓音轻哑:“远徵,宫门从来不是我的归宿,我……”
话音未落,门外的玄色身影终于抬步。
轻微的衣料风声响起,宫尚角缓步踏入屋内。
清冷沉敛的气场瞬间覆满整间医馆,打破方才温柔怅然的氛围。
他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深邃黑眸淡淡扫过相对而立的二人,目光在宫远徵泛红的眼底稍作停留,最后稳稳落回苏烬妩微怔的小脸之上。
明明神色淡然,周身无形的醋意与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无声的修罗场,骤然成型。
兄弟二人皆心系一人。
一人偏执占有、情深不悔、已得沉沦;
一人纯情隐忍、卑微祈求、步步退让。
而她,夹在两人深重截然不同的心意之间,心底冰墙松动,不舍丛生,进退两难。
宫尚角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沉醋意,淡淡开口:
“你们聊了许久,倒是热闹。”
一句极浅的话,瞬间让屋内氛围彻底凝滞。
宫远徵心头微紧,转头看向兄长,瞬间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占有与酸涩,默默收敛了所有告白的委屈与祈求,悄然退后半步。
他知道,兄长听见了。
听见了他藏了许久的心事,听见了他卑微的祈求。
苏烬妩心口微敛,抬眸对上宫尚角沉沉望来的眼眸,清晰看见那片深邃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醋意、隐忍的不悦,还有一丝淡淡的、被撼动的沉郁。
方才对宫远徵生出的那一份柔软与不舍,在对上宫尚角目光的瞬间,尽数化作难言的拉扯与纷乱。
三人静默对峙,一室药香寂寂。
迟来的深情,暗藏的醋意,心动的软意,纠葛的宿命。
这场三人间的无声拉扯,自此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