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是在一个夏夜出生的。那天傍晚,长安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中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庭院里的树叶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姜时愿刚用完晚膳,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忽然感觉腹中一阵异样的动静——不是胎动,是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一寸一寸地坠落的动静。她放下书,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慌,只是伸手握住旁边的扶手,等那一阵坠胀感过去了,才开口叫王德:“去请太医令。告诉陛下,我可能快生了。”
立政殿的灯火,在那个夏夜,亮了很久。宫人们脚步轻快地进进出出,烧水、备布、点灯,一切有条不紊,没有慌乱。她的身边已经有过两个孩子的经验,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稳婆和太医令心里都有数。但她还是疼——比前两次都要疼一些,也许是第三个孩子,也许是小家伙着急要出来,不肯慢慢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一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李世民的手指。
他坐在她身边,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疼就喊出来。”
“不喊。吵着别人。”
“你喊吧,谁敢说你?”
她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又皱了皱眉,疼得说不出话来。
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攥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他手心里。他没有抽开手,由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走夜路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红灯笼,烛火摇晃了一下,又稳住。殿内传来一声啼哭——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像是要把整座立政殿都震醒的啼哭。稳婆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她躺在榻上,满头是汗,嘴唇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窗外的星星落进了她眼睛里。他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走到她身边,把儿子放在她枕边。襁褓里的小家伙还在哭,声音洪亮,小手攥成拳头,脸皱成一团,红通通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蜜桃。
她侧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掉了下来。“你哭什么呀。你到妈妈身边了,不哭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小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婴儿。
“夫君,”她轻声说,“他叫李让。温良恭俭让的让。你说过,这个名字好。”
“嗯。朕说的。”
“你说对了。”
“朕一向说得对。”
她想笑,又疼得皱了一下眉。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辛苦了。”
“不辛苦。”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婴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是我们的第三个孩子。”
“嗯。”
“以后还会有第四个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你先养好身体。第四个的事,以后再说。”
她笑了,累得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一直轻轻攥着他的,没有松开。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清淡淡的。立政殿的灯火整夜未熄,在那盏安安静静的灯下,新生的婴儿已经不再哭了,正安静地躺在母亲枕边,呼吸轻而绵长。一个夏天过去了,新的人,新的日子,正在到来。
天幕之外,奉天殿。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安静地躺在母亲枕边的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李让。温良恭俭让的让。这名字……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