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春天,过得比往年更慢一些。姜时愿的身子越来越重,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只能扶着宫女的手臂慢慢挪。每天傍晚,她会站在窗前看庭院里那棵桃树,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青果子,毛茸茸的,像是还没睡醒的小猫。
“等他们长大了,就能吃了。”她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等你出生,这棵树的果子该红了。到时候让你父皇摘给你吃。”
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回应她的话。她低头笑了,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肚子:“你倒是会搭话。”
“在跟谁说话?”李世民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刚下朝后的温煦。他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扶着窗台、挺着大肚子和肚子里的孩子交谈的样子,放慢了脚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站着不累吗?”
“不累,就想看看外面的花。”她借着他的力,慢慢转了个身,靠进他怀里,“夫君今天下朝早。”
“嗯。”他扶着她走到榻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他今日听话吗?”
“听话。就是老踢我,踢得还挺有劲儿。”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现在不动了,像是知道你在摸他,故意藏起来了。”
他掌心贴着她的腹部,等了一会儿,那腹中果然安静了片刻,然后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像你,害羞。”
“我哪里害羞了?”
“你第一天落在我床上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热的。”
“殿里没生火。”
“那是被你吓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甩了一下尾巴,她和他都感觉到了。
“夫君,”她轻轻开口,“名字我想好了。”
“嗯?”
“叫李让。温良恭俭让的让。”她偏过头看他,“我不求他有多大的本事,只希望他能像他名字里这个‘让’字一样,懂得进退,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
“让是不争?”
“不是不争。是知道什么东西值得争,什么东西不值得。该让的时候让出去,不会觉得亏;该争的时候也争得起来。”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肚子,“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不要太累,不要太苦。做一个温暖的人,像——”她想了想,“像他九哥那样。”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雉奴好?”
“太子殿下这些年变了很多。以前总是闷着什么都不说,现在会笑了,会跟人说话了,也愿意让别人帮他分担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他小时候太累了。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也那样累。”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叫李让。温良恭俭让。很好。”
傍晚,李慎从户部回来,带了一包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红豆糕,还是温热的,用油纸包着。他走进立政殿,看到母亲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微微有些散,肚腹高高隆起。她把书卷放下,笑着朝他招手:“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他在她身边坐下,把点心递过去,“御膳房新做的红豆糕,说是用了新收的红豆,比往年的甜一些,您尝尝。”
她接过油纸包拆开,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眯起眼睛:“是甜。”
“娘,妹妹呢?”
“在偏殿写字呢。让她写满十张纸,写完了才能出来玩。”李慎笑了一下,“她肯定又写了两张就开始画画了。”
“她喜欢画画就让她画。”
“父皇说的,字写不好不能画画。”
“你父皇那是在吓唬她。”
她笑着又咬了一口红豆糕,忽然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哎”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你倒是会挑时候,一吃甜的你就高兴。”
李慎也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肚子。“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太医说,快了。也许是下个月,也许再晚一些。”
“等他出来了,我教他认字。”
“你小时候,你父皇也说要教你认字。结果你坐不住,学了半个时辰就跑出去抓蝴蝶了。”
“那不一样。我那时候小。”
“他到时候也小。”
李慎想了想,笑了:“那我等他大一点再教他。”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轻轻穿过他发间:“那说好了,你要好好教他。”
入夜后,立政殿安静了下来。小月已经被宫女哄睡了,李慎回了自己的住处,殿内只剩下她和李世民两个人,灯还亮着,案上摊着几本看了一半的书。她没有睡意,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等这孩子出生了,我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嗯。”
“时间过得真快。”
“嗯。”
“我刚来的时候,十六岁,什么都没学会,连路都走不好。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她偏过头看着他,眼角有些微湿,却没有掉下泪来,“要是当初没落到你床上,我现在会在哪里呢?”
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灯下安静而笃定:“不管你在哪里,朕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你找不到的。你是唐朝人,我在一千年以后。”
“那就等一千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蹭了蹭。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动。立政殿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她的儿子叫李让,还没出生,但她已经开始想象他长大后的样子了——也许像他父皇,也许像他哥哥,也许谁也不像,只是他自己,好好地走他自己的人生路。她希望他平安、温暖、懂进退、知得失,像他的名字一样,在一个“让”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窗外的风还在轻轻吹着,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