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从渭水边吹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气息,穿过长安城的宫墙,在立政殿的庭院里转了个圈,又轻轻散了。庭院里的那棵桃树已经结满了果子——毛茸茸的,青里泛着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王德带人搭了梯子,把熟了的桃子摘下来,装在竹篮里送去各宫。姜时愿分了一些给徐慧,分了一些给太子妃王氏,留了一篮放在自己窗前的案几上,说是等李慎下值回来吃。
李让已经快满两个月了,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红通通皱巴巴的模样。皮肤慢慢舒展开了,白净透亮,眉眼间隐约看得出姜时愿的影子,也有李世民年轻时那股沉静安然的轮廓。他每天睡得多,醒得少,偶尔睁开黑溜溜的眼睛看看四周,看一会儿又闭上睡了。姜时愿常常抱着他坐在窗前,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看庭院里的树和花,看云和风,看日头一点点移过去。
那日午后,李让吃饱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绵长。姜时愿把他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好墨。她想了想,提笔先给均州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均州的桃花今年开了吗?我们这边的桃子倒是熟了一篮子,怪甜的。李让快两个月了,眼睛很大,像他父皇。”
落笔时她觉得写得太简单,又添了一句:“听说均州今年入秋早,记得添衣。”
封好信交给王德:“送去均州。”她又铺开第二张纸,给黔州的承乾写。落笔时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比给李泰的信稍稍端重了一些,但也没有太多君臣礼节,只是问候身体、问问当地入秋后冷暖如何、长安最近新得了一批秋梨,汁水足,若有机会送一些去给他尝尝。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你父皇常提起你,说你在黔州待了这些年,性子倒是比以前沉了。有空写写你那边的事,不必太长,几句就好。”
封好,交给王德:“送去黔州。”
第三封信是给河西的。李恪那边她不用太担心,他过得安稳,有妻有子,有河西那座城可以守着。她只简短地写了几句:“承哥儿上个月回长安了一趟,长高了,壮实了,说话也利索了,像你。你母亲腌的咸菜,我蒸了配饭吃,很香。等明年开春,我再让人送些新茶过去。”
落笔时窗外飘进一片梧桐叶,落在信纸上,她轻轻拿起来,放在一旁,搁下笔,把信纸晾干折好。信送到了各处,回信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均州的信最短,字迹也最周正:“均州今秋入寒早,桃花已谢,叶子也落了。听闻皇弟安好,甚慰。”最后的落款迟疑了一瞬,她读出了那种想说更多又不知从何下笔的纠结,她轻轻折好,放进匣子里。
黔州的信比上一封写得从容了一些,字迹虽然还是不太稳,但句子长了一些:“黔州入秋后山色很好,枫叶红了,满山遍野的,像烧起来一样。臣——我前几日去山上走了一趟,吹了风,回来喝了姜汤,没着凉。”姜时愿看到那个“我”字时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匣子里。
河西的回信来得最晚。李恪的笔迹一如既往,略有一些潦草,像是匆匆写成的。只写了两件事:一是他前些日子带队出城巡视,路上在一处废弃的烽燧边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干被风吹歪了,但还是活着。二是“承哥儿回来说,长安的槐花开得很好。儿已多年未见长安槐花了,待明年得空,回去看看。望父皇与娘娘保重”。
夜风轻轻吹动窗纱,拂过信纸边角。姜时愿把几封信放在案头,没有急着收进匣子里。李让在榻上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脑袋旁边,像是做了个好梦。窗台上的秋虫叫了两声,又停了。她把最后那封信叠好,放回匣中,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里安安静静的。长安入秋了,一封信从长安出发,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落在收信人手上。但那些信总会抵达的,像槐花每年都会开,像河西的风每季都会吹到长安来。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完,安安静静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