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从渭水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穿过长安城的宫墙,在立政殿的庭院里打了个旋,又轻轻散了。姜时愿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手覆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快六个月了,孩子动得越来越勤,有时像在翻身,有时像在伸懒腰,偶尔还会踢她一脚,力气不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着:“你比你哥哥姐姐都好动,以后怕是个闲不住的。”
小月趴在她腿边,仰着脸问:“娘,弟弟在跟你说话吗?”
“还没会说话呢。他只是在动。”
“那我也要跟他说话。”小月凑近她的肚子,小声说,“弟弟,我是你姐姐。你快点出来,我教你认字。”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到了似的,又动了一下,小月惊呼一声,退开半步瞪大眼睛,“娘,他听见了!”
姜时愿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嗯,他听见了。”
李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廊下,靠在柱子边看着这一幕。他今年二十三了,面容越发清俊,已经不太像少年,更像一个沉稳的年轻人。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母亲身边坐下。“娘,今天下午,长孙大人来向父皇辞行了。”
姜时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辞行?”
“嗯。他说自己年事已高,腿脚不太灵便了,想回老家荣养。父皇准了。”
姜时愿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在甘露殿,捧着那本手札,对李世民说:“长孙无忌将来会被诬陷自尽。”那时候她十六岁,李世民五十岁,那本手札上的字像是烙在她眼睛里的。那些事情,现在都不会发生了。武媚娘嫁去了城郊的庄子,安稳度日。李承乾和李泰在流放地好好活着。李恪守在河西,有了家,有了孩子。长孙无忌老了,要回老家了。他不会被诬陷,不会自尽,他会在他出生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老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完自己的一生。
“你父皇怎么说?”她问。
“父皇说,让他走之前来立政殿一趟。说长孙大人想见见你,当面道个谢。”
下午的立政殿,阳光从西窗照进来,铺了一地暖金色。长孙无忌走进来的时候,姜时愿正坐在榻上,李慎站在她身侧。长孙无忌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须发已经全白了,走路微微有些蹒跚,但腰背还算挺直。他走到殿中,正要行大礼,姜时愿开口了:“长孙大人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吧。”
王德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他谢过坐下,抬起头看着姜时愿,目光里有光——是那种老者看晚辈时特有的目光,温煦而沉静。“臣此次来,是想当面谢过皇后娘娘。”
“谢我什么?”
“谢娘娘这些年为臣、为长孙家做的那些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娘娘在陛下面前提起文德皇后的遗言,让陛下对长孙家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娘娘也知……有些事若不是娘娘,臣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这一生,跟随陛下多年,做过不少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臣从未后悔跟了陛下。”他看着她,“娘娘,您救过大唐,也救过臣。臣记在心里。”
姜时愿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长孙大人,你回老家后,好好休养。有什么需要的,写信来长安,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长孙无忌笑了笑:“臣这一生,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回去种种菜、看看云、带带孙儿,就很好。多谢娘娘厚意。臣告辞了。”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出了立政殿的大门。姜时愿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里的光轻轻暗了一瞬。李慎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娘,他会过得很好的。”
“嗯,他会过得好的。”
傍晚,李世民从御书房回到立政殿。她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覆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动静。
“他走了。”李世民说。
“嗯。走的时候,还来过立政殿,跟我说了话。”
“他说了什么?”
“说谢谢我。”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说他这一生,跟过你,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他不后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也不后悔。”他靠在枕上,像是想了一会儿,“你记得你第一次跟朕说长孙无忌的事,是什么时候?”
“记得。在甘露殿,你趴着,我在给你按摩。我说,长孙无忌将来会因为阻止皇帝立武氏为后被诬陷自尽。你当时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三个字——‘朕知道了’。”
“那时候朕信了你,但又没有全信。朕安排了暗卫,做了准备。但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觉得那些事也许不会发生。”他转过头看着她,“现在,真的不会发生了。朕亲眼看着它们一件一件地消失。承乾在黔州有了自己的院子。泰在均州种了一院子桃树。恪儿守着河西,有了妻儿。无长孙无忌还活着,还能回老家安度晚年。时愿,你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都改掉了。”
她靠在他肩上。“不是我改的。是大家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扶一把,不让谁摔得太重。”
夜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吹动了帷幔。立政殿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低头看过去,伸手覆在那里。
“他叫什么来着?”他问。
“李让。温良恭俭让的让。”
“好名字。”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传来两声模糊的虫鸣——春天快结束了,夏天要来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再过三个月就要出生了,到时候立政殿会多一个会哭会笑、会长大、会慢慢变成大人的小人。她想到很久以前——她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床上,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自己能不能活过第二天都不知道。如今她坐在他身边,肚子里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听着窗外长安城的风声,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恐惧。